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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银子又不行,脱出虎曰陷狼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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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银子又不行,脱出虎曰陷狼阵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又从窗口袭了进来,风中卷着细碎的雪花,寒冰冰的向四周洒扬,沾肤触体之下,就不似醍醐灌顶,也够令人骤起鸡皮疙瘩! 欲火高涨中的狄元,突然被这阵凛烈的寒风吹拂,不由哆嗦一下,粗暴的动作亦本能的在刹那间僵滞,管瑶仙乘机缩退,又倒靠回炕角,右手半护胸前,左手举着铁链,瞑目切齿,面容铁青,仍是一副严阵以待,不惜再度拼命自卫的架势! 狄元业已惊觉到这阵寒气来得古怪,来得不可思议,室内便不算温暖如春,至少也还不到冷得打哆嗦的程度,怎会忽地兴起这么一股奇寒,偏偏又正在眼前的要命关头? 猛一个回身,他望向窗口。却惊得差点从炕上跌落——君不悔刚好把窗户掩紧,转过脸来,与狄元照面下,竟彬彬有礼的先行弯腰招呼,笑出一口白牙。 现在,管瑶仙也发现了君不悔,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早已完全放弃了君不悔能有万一活命机会的希望,她早把君不悔当做死人了,然而这个“死人”不但没有死,更且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眼前,出现在她最窘迫,最危急,也最期盼援手的这一刻,天,莫非这真的是神的旨意? 狄元在瞬息的愕窒后,立即怒火冲头,又惊又怒的叱喝: “好个打不死的程咬金,你他娘的怎么又回来了?他们不押你出去砍头么?吴万川、洪子立那两个混帐却窝到何处去啦?” 君不悔笑嘻嘻的道: “回狄二爷的话,那吴、洪二位大哥原是要押到拗子口外处死的,后来经我再三央告求饶,二位大哥终于软下心,好歹将我放了,他们生怕回来受责,此时已双双逃命去啦,我呢?因为二小姐尚身陷危境,未得脱困,不忍自顾逃主,这才又绕回来准备搭救二小姐……” 愣了片刻的狄元却荷荷大笑,他跨下炕沿,斜眼瞅着君不侮: “倒是个忠心卫主的好奴才,但你却做错了一件事,你可知道做锗了哪一件?” 君不悔摇头道: “还请狄二爷指明。” 狄元形色一变,有若恶鬼生现: “你不该回转这里--你早该夹起尾巴远逃,说不准尚能苟活一时,但你这个不自量力、糊涂懵懂,又上不了台盘的王八蛋,居然敢再绕回来,这一步错棋错得离了谱,所以,你算死定了,你非但救不了姓管的贱人,你这一辈子也就至此完结!” 君不悔直率的道: “或许你说得有理,可是我不能不回来搭救二小姐,事实证明我回来得对,狄二爷,因为你真叫卑鄙无耻,行同禽兽,人家姑娘憎厌你,你竟打草动强糟塌人家,你说说,你算是哪一等的畜牲?” 狄元料不到君不悔看似呆笨拙生,说起话来却如此凌厉逼人,他张口结舌了好一会,才哇呀呀怪叫出声,满脸的疤斑都在透红: “你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你是吃了狼心豹胆啦?老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哪一个敢干涉我?你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却当着老子面前数落老子,你完了,你就有八条命也剩不下半条!” 露齿一笑,君不悔道: “用不着穷吆喝,狄二爷,我不怕你,要是我怕你,我就不会转回来,你也算老江湖,怎的想不通这一层道理?” 狄元目透杀机,狠酷的瞪视着这个在他看来不堪一击的小人物: “我什么也不必去想,就凭你这块杂不胚,还能雕出什么等样的稀罕玩意来?二爷我便当场先毙了你,再去找吴万川和洪子立那两个狗才算帐!” 炕角一偶,管瑶仙不知该要怎么办才好,她联想到君不悔的去而复回,其中必有蹊跷,决不似君不悔嘴里说的那般简单,姓吴的与姓洪的,一看即知是两个杀胚,且又属“无影四狐”的亲近手下,岂有违令询私、替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牵连的可能?假如事情不是如此,君不悔又是用什么法子脱险的呢?管瑶仙的心中充满疑团,莫不成--莫不成君不悔果真是龙潜于泽、虎落平阳的奇才异士之辈? 这时,君不侮又把右手伸进衣襟之内,模样显得非常的安闲自若: 狄二爷,你先时说我做错了一件事,不,我没有错,我看你,倒是快要做错一件事了,只要你这一错,恐怕就连你这条老命一同错进去楼!” 乱发蓬散的狄元双掌微微上提,从齿缝中嘘着气: “一朝将你宰杀,便天大的是非也与你无干,好杂种,纳命来吧!” 掌势的运展猛烈而又雄浑、狄元只斜偏两步,那波涛般汹涌的劲气已暴卷君不悔,君不悔匆忙退向窗前,狄元人已挫腰旋身,左掌猝起,快同闪电般劈向君不悔胸膛! 房中又是一阵突然的寒冷,寒冷来自那不知何时迷蒙扩散的一片青蓝光华,光华森然的无声流动,有如一大群看不见的,摸不着,泛现着育蓝色调的精灵——狄元拼命后腾横滚,却也在右颊上留下一道血槽,像是婴儿嘴唇翕动般的一道血槽! 几乎忘了自己挂彩的这档事。狄元仿佛看到活鬼似的看着君不悔,这位狄二爷的一双眼珠子牛蛋一样凸出眼眶,脸盘上的肌肉不住抽搐,累累的疤斑不再透红,而是泛灰了! 同样惊窒得目瞪口呆的还有一个管瑶仙,她失了魂似的盯着君不悔,这个人,这个粗工、贱役,这个只配推车打杂的君不悔,竟然怀有一身如此精绝的本领,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功力,甚至方才出手之际,用的什么招式、何类兵刃她都没有看清,但见那冷莹莹的寒光展现,业已是眼前的情景了。 粗独的呼吸着,狄元强按惧栗,怒力使自己的舌头不发直: “你你……你……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人!” 君不悔一本正经的道: “回二爷的话,我是飞云镖局的车把式,还不是赶车的车把式,乃是推车的车把式,二爷,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听到君不悔的自我介绍,管瑶仙禁不住脸上发热,极为尴尬--那是一尊真神,却疏做泥菩萨闲搁着沾灰蒙尘,自己兄妹这双眼睛,不但不叫识人,简直就被沙土封瞎啦。 狄元死瞪着对方,喃喃自语: “不对……这家伙的路数怪异,刀法凶险,连我都搪不过一招,他娘的,天下哪有这等的车把式?” 就在此刻,房外有人轻轻敲门: “我说狄老弟呀,你又吵又闹也疯了大半宿啦,到底完事了没有?我们老大有交待,早点歇着,别弄伤了身子,往后辰光正长,有你乐和的日子。” 狄元心里发急,却不敢开口求援,一则人家的那把刀实在太快,他生恐只一发声,对方突起猛扑,十有八九是招架不住,二则这张老脸还不能不要,凭他“无影四狐”头一位狄某的嫡亲胞弟,居然叫起救命来,朝后还见得了人么?因此他只僵在那里喘着粗气,不吭声,也没有移动。 敲门的人是黎在先,约模是听到狄元喘息的声音,不由得嘻嘻笑了——纵然未曾对面,也能叫人想像到他那副贼头脑脑的德性: “你看看,狄老弟,你看看你,累成了这付模样,还不好生歇息?元气可不能多耗呀,对那管丫头也怜惜点,人家到底是黄花大闺女,经不得你连番狂风暴雨,好啦,早早睡吧,我不打搅了……” 门外传来黎在先长长的哈欠声,然后是趿拉着鞋离开的脚步声,狄元禁不住脸色泛青,暗里咬牙切齿,操翻了他黎在先四哥的祖宗十八代。 凑近一点,君不悔轻声轻气的问: “狄二爷,有这么个好机会,你怎么不示警求援?” 狄元哼了哼,回答得却也但白: “老子不给你下手的借口,老子也不愿刺激你下手!” 君不悔笑了: “你怕我?“ 狄元的“太阳穴”跳了跳: “我怕你个卵,可是我却并没活腻,今晚只低一低头,迟早要找你出这口怨气!” 炕上,管瑶仙恨声道: “杀了他,君不悔,杀了他!” 猛一错牙,狄元憋着嗓门狞笑: “最毒天下妇人心不是?好贱婢,你若打谱要我的命,我也包叫你们松活不了,只要这小子,起意想干掉我,至少我痛叫一声的时间还有,到了那时,我看你们两个如何逃命?” 管瑶仙顿时沉默下来——狄元说得不错,他眼前顾惜自己这条老命,才硬着头皮闷声不响,一旦察觉老命将要不保,十成十会出声求救,那样一来,惊动了“无影四狐”,这甫露的一线生机,很可能又会趋于幻灭…… 君不悔想的和管瑶仙有些不一样,他担心的是能否对付得了“无影四狐”,因为直到现在,他还摸不清楚自己的功力深浅如何,到了什么火候,假设引来那四条邪狐,吃得住固然最好,若是抗不过人家,岂不是自找绝路,从此际的形势而言,这个险还是不冒为妙! 狄元观言察色,明白方才的恫吓已生功效,他打铁趁热,赶紧道: “今晚上我自认晦气,跟头栽就栽了,你们如果不动我的脑筋,我也不叫你们为难,我任你们逃之夭夭,保证半声不吭,就好像我不在这里一样!” 君不悔望向炕角的管瑶仙,以征询的语气间: “二小姐?” 闭闭眼,管瑶仙眼下一条细筋在连连扯动,她的腔调怨恚却又无奈: “便宜了这畜牲!” 狄元压着一头爆火,恶狠狠的道: “你骂,叫你骂,有朝一日,我会让你把这每一个字再生吞口去!” 管瑶仙冷凛的道: “希望你能活得那么长久,狄元,也但愿能遇上你!” 双目是闪着赤焰,狄元威胁的道: “贱人,你好歹记牢就是,我狄二爷自来有仇必报!” 君不悔带着怒意接腔: “姓狄的,如今你是一脚踏在阴阳界,两手分攀生死门,还喳喝个什么劲?真要惹翻了我,一刀剁下你的脑袋当球踢!” 深深吸了口气,狄元阴着声道: “此际老子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算你狠,我这就收口不与她吵!” 君不悔道: “还不快去把二小姐身上的禁制解除?” 狄元倒也干脆,从腰间掏出钥匙,爬上炕去替管瑶仙启开铁环的锁口——管瑶仙在狄元动作的过程中一直扭闪缩让,生怕被对方的手指触碰着,好像姓狄的身上染有杨梅大疮,沾上一下便一辈子洗不净了。 君不悔已把窗户启开,等管瑶仙跳下炕来,这才冲着直眼发怔的狄元道: “狄二爷,请你帮个忙,要嚷要叫也等我们走远一点再开始。” 管瑶仙却是头也不回,只低促的向君不悔说了一声“走”,人已越窗而出;仿佛多往后面看一眼,便更会为她带来不能言的污秽感…… 天亮了。 雪覆的大地上起着雾包,白茫茫的烟霭浮沉在山限林隙,也飘荡于原野荒畴,当人们哈一口气、便将那蒙蒙的雾色挂上眉梢鬓角…… 四处都是一片迷蒙的混饨,看不到人家,闻不得鸡犬鸣吠之声,这一阵发力狂奔下来,君不悔与管瑶仙甚至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 经过再三寻觅,君不悔总算找着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一棵半枯的白扬树,庙后一堆乱葬岗,真个是处人鬼杂居、阴阳交界的所在。 这座土地庙的确是小,巴掌大的方圆,还隔着一道神坛,坛后供着土地公、土地奶奶的泥塑神像,庙里的香火平素似乎不错,金钱银纸的烟薰,把这个地方神抵的一双老脸都乌抹得看不清晰了。 管瑶仙的大红斗蓬丢弃在“无影四狐”那幢石屋里,只穿了一身袄裤奔命,这身袄裤还叫狄元撕裂了好几处,洞隙通风,人在情急狠跑的辰光不觉得冷,这一停下来,寒气就侵肌透骨,冻得心里发慌啦。 君不悔进入庙里之后,赶紧取下自己颈问的围脖,当做掸子在地下匆匆拂掸雪尘,未了又把围脖摺叠起来铺平,意思是权充坐垫,他搓着手打了声哈哈: “好歹算找着这么一处暂可挡寒避风的所在;二小姐,你先请坐,我再看看能不能弄点柴火来引着,也好驱驱这片寒冷……” 管瑶仙双臂抱肩,冻得脸色发青,嘴唇泛紫,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牙齿不使磕颤,还想扮出一抹笑容回答君不悔的好意,却因面颊肌肉僵硬,算是白搭了。 怔怔的望着这位二姑奶奶,君不悔呐呐的道: “二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很冷?” 管瑶仙无可奈何的点点头,扁着唇道: “是有点寒意……” 搔搔头,君不悔想到如果现在出去找些火,能否找着适宜引火的干燥木柴且不去说,就算找着了再拖回来引燃,也要一段时间,这一阵延宕,只怕管瑶仙就待冻僵了,如今仅有一个应急办法,便是脱下自己的外袍给管瑶仙穿上御寒,然则双方身份悬殊,管二小姐的脾气又来得个娇盛,这一番好心若叫人家当成了驴肝肺,可就大大不上算了;他迟疑不定的欲言又止,模样间便不免有着三分窘迫。管瑶仙亦有颖悟,她打着哆嗦道: “你在想什么?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君不梅干咳一声,壮起胆子,却仍免不了带着腼腆之负: “二小姐,假如你实在冷得熬不住,我……呕,我身上这件袍子你先拿去披上,也好驱驱寒意,当然,我是说你要不嫌弃我是个下人以及这件袍子太脏的话……” 终于在僵冻的脸庞上绽出一丝笑意,管瑶仙动容的道: “谢谢你,君不悔,但你也会冷……” 君不悔忙道: “不要紧,我身底子厚实,抗得了这点寒冷,二小姐总是姑娘家,比不得一般男人壮健,尤其是我,冰天雪地里干活惯了,皮厚肉粗,自来便耐得冻……” 管瑶仙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君不悔,袍子给我,说真的,我冷坏了!” 君不悔迅速脱下他那件陈旧却相当暖厚的棉袍,帮着管瑶仙披在身上,管瑶仙身段窈窕纤长,披上这件又宽又大的袍子,不啻裹着一张小型棉被,袍子内仍残留着君不悔的体温,暖暖的,熨熨的,更透着一股男人特有的汗酸气息,这股气息沁入管瑶仙的嗅觉,不知怎的,她非但不感到腌酥憎厌,竟反有一种微醉般的晕眩微荡…… 瞧着管瑶仙舒恬宽怕的神情,君不悔就更不觉得冷了。他挺起胸膛,竖直脖颈,颇有一副风雪不能屈的气概。 “二小姐,你看,我可不是抗得住么?待会再出力背上几捆柴火,就益发热腾腾的能冒汗啦;二小姐,你现在是否比较暖和了点?” 管瑶仙扯紧棉袍的襟口,一股温热由肌肤透到心田,她不再颤抖,不再寒栗,脸上的笑容亦显得那么真挚坦率,没有丝毫矜持做作: “君不悔,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表达我的谢意,更不知该如何向你言明我的愧疚,以你这样一位拔尖的高手,却屈隐在我们这家不成气候的镖局里,忍辱受气全不计较,更在紧要关头出力卖命,慨施助援,要不是你,我若非死在自己手中,也必然难逃这冰雪封天的大限……” 摆手阻止君不悔出言,她又继续说下去: “你明白,君不悔,人都有一死,逼到头上,亦不由得贪生畏死,真要到了那一步,我也豁得出去,但我却不甘含冤受屈的死,不清不白的死;一个姑娘家,在承受玷污之后带着那样一条肮脏身子,便是到了黄泉,又有何面目对先祖列宗于地下?君不悔,你不仅救了我的命,更保全我的名节,我……我……” 双目中泪光隐隐,语声硬咽,管瑶仙有些说不下去了,我这的真情真性,这样的掬心掏肺,倾诉的对象却是一个从起始便屈居杂役的君不悔;君不悔不禁受宠若惊之下兴起无尽的各般感触——人际关系风谲云诡,变化无穷,某一桩难以逆料的遇合,却是人与人之间处势迁异的因素,而谁又能预测自己命运的起伏、未来的否泰呢? 管瑶仙摔了摔头,将垂落额前的一络秀发拢口耳边含着泪笑道: “君不悔,你不会在心里讥嘲我吧?” 君不悔呐呐的道: “在心里讥嘲你?我为什么要在心里讥嘲你?” 管瑶仙脸儿微赦,羞涩的道: “我是说——你会不会笑我这么不知自制,不懂隐讳,甚至有些失常失态,把想到的事情都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君不悔陪笑道: “二小姐,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人嘛,原该这样,心中有事便说出来,憋着闷着反而形同结郁;一般姑娘家如果要吐露什么委曲或感受,大多都会情绪比较激动难以抑制,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不算失常失态……” 管瑶仙反应十分尖锐,自己也不知道怎会突的冒出这句话来: “有很多女孩子向你倾诉过委曲?” 呆了呆,君不悔面红耳赤的道: “二小姐说笑了,像我这么块料,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一肩明月,两袖清风,说钱财没有钱财,讲人才没有人才,别提女孩子会向我吐露心事,只怕连答理都不愿答理我,呃,我是曾经看到过,那可是大姑娘对别人,不是冲着我。” 管瑶仙不以为然的道: “君不悔,你不须妄自菲薄,基业是人创的,财富也是人挣的,你有一身好本事,一颗任侠尚义的心,这就足够了,加上你的青春,你的强健体魄,还怕没有发迹的一天?” 耸耸肩,君不悔苦笑道: “本事不能用来抢、用来偷,大不了自卫助人而已,又从何发迹起?” 凝目注视君不悔,管瑶仙徐徐的道: “有一身好功夫,即是在江湖上飞黄腾达的本钱,君不悔,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让我来帮你策划筹谋。包你出人头地,名利双收!” 嘿嘿笑了,君不悔微现赦然: “我恐怕不成,二小姐,我不是材料……” 管瑶仙平静的道: “你没有去尝试,怎知不是材料?从你单独犯险前往‘老君山’救我的举止,胆识同决心的表现就是不寻常人物,君不悔,你相信我,我不是奉承你,高估你,你必然能以成器!” 君不悔迟疑的道: “奇怪,我大叔也是这样说……” 眉梢子轻扬,管瑶仙间: “你大叔?” “就是吉大叔,二小姐大概不会认识他。” 对于君不悔口中的这位“大叔”,管瑶仙显得没有多大兴趣,也就不曾追问他们之间的渊源及关系,她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 “君不悔,你这一身好本领,是否从来未在人前显示过?” 君不悔迷悯的道: “这又不是耍把戏,若没有必须,我为什么要在人前炫耀?” 管瑶仙道: “那么,除了你师父和你自己知道你的能耐外,别人都不晓得?” 君不悔笑道: “现在狄元也知道了,还有那叫吴万川和洪子立的两个人也知道,不过姓吴和姓洪的即便知道也不关紧啦,我一道送他们升了天,二小姐,杀人并不快乐,更是一桩作呕的事,然而在无可选择的情形下,却也不似想象中那样困难……” 管瑶仙凛然于色: “不必内疚,狄青手下那一批人个个凶残无道,犯案累累,杀之决不足借,想想他们平日酷虐善良,茶毒生灵的暴行,亦正该以杀制止,君不悔,这是做好事!” 说到这里,她又换了一种温柔的眼光瞧着君不悔,接上先前的话题: “我方才问你曾否炫技人前,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以你的才能,尽有机会谋栖高枝,为什么却自甘委身于杂役的工作?如今我算明白了,别人不知道你的本事,你又不曾执意显示,当然便若石蕴璞玉,沙砾含金,未经琢炼,就难见光辉;君不悔,由此亦证明你的本份笃实,不平凡中益增不凡……” 君不悔在管瑶仙的一再赞赏下,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算贴切,他傻呵呵的咧嘴笑着,又似忽然记起什么事来,赶紧道: “二小姐,我得出去找柴火了,这座土地庙后头是一片乱葬岗,万一找不着合适引火的木材,便劈棺材板来烧,你不会介意吧?” 管瑶仙叹了口气: “随你吧,处在眼前的环境里,哪还有这么些挑拣。”君不悔走向庙门,举目望去,外面仍是白茫茫的雾气在飘浮着,浮浮荡荡似乎比先时更要浓密了,这种鬼天气,只怕找块棺材板都不容易。 于是,一阵急骤宛若擂鼓般的马蹄声便在此刻隐隐传来,蹄声传扬的距离初入耳时还相当遥远,而仅是凝神聆听的须臾,却以惊人速度往这边移近! 君不悔怔怔的瞅着这一片雾氢,心中暗暗祷告骑在马上的主儿可不要又是些瘟神,但没来由的竟兴起一种忑忐不安的感觉,好像从蹄声的狂乱中含蕴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管瑶仙也听到了声音,她来在君不悔背后,默默注意响动游移的方位只是片刻,她已低沉的道: “冲着这边来了,君不悔,你听出骑马的乃是两拨人?像是一拨在前奔,一拨在后追,两边都在拼命死跑,看样子又似一桩麻烦!” 咽着唾沫,君不悔道: “我也觉得不大对劲,二小姐,我们是否应该不惹麻烦?” 郁郁的一笑,管瑶仙道: “我们麻烦已经够多了,而今尚在麻烦之中,我们当然不惹麻烦,君不悔,先不要出去找柴火,进庙里来躲一躲再说。” 君不悔点着头退回庙门,一边感咱的道: “对于残破的寺庙,我似乎特别有缘,以前住的是山神庙,现在又避风寒于土地庙,都是些破庙,却不知遇合有什么不同……” 管瑶仙轻轻的道: “待过些时,我倒要你好好把这段往事说给我听。” 不等君不悔口答,业已来在左近的马蹄声突然加速逼临,那种亢烈狂急的敲地声响,几乎连这座小小的土地庙都受到震动,雾气弥漫中,两匹惕黄毛色的健马破氢而出,带掀起滚滚烟霭,仿佛这两匹马儿是自空飞落! 当然,马儿并非自空飞落,马背上的两个骑士却从鞍上扑了下来,差不多是连跌加爬的双双一头撞进了土地庙! 君不悔本能的一把将管瑶仙扯到身后,自己拦遮于前,在这片巴掌大小的破庙里,除了面对面的开诚相见,实也没有个躲藏之处! 这两个不速之客,混身上下血迹斑斑,两张人脸上更充满了惊惶焦惧的神色,他们冲进庙来,原意似是想找个可能藏身的所在,猛一下和君不悔及管瑶仙照面对瞧,倒将这二位懂得晕天黑地的仁兄吓得“嗷”声怪叫起来! 君不悔颇为镇定,他沉着的喝问: “二位是什么人?贸然闯入此间意欲何为?” 两人中那肥头大耳的一个抹了把额门上淋漓的血渍,气急败坏的道: “现在不是回答你问题的时候,老弟,且先帮帮忙找个地方容我哥俩躲一躲,只等逃过这一劫,我们连祖宗十八代的家谱都背予你听!” 另一位顶了张狭长的黑脸膛,却是此刻现着青白,他眼珠子四溜快转,慌张的道: “我的老天爷,自远处雾蒙蒙的打眼一看,这里是座有顶有帘的屋字,孰不知实际上却只有这点大小,老古,此地别说藏不住你我两个大活人,恐怕躲只耗子也能被搜出来!” 大冷的天,叫老古的胖子却是一身透底的汗水,他三脚两步奔到神坛之前,探头一望那仅得盈尺空间,高才六寸的坛隔,急得直跺脚: “完了完了,可不是没有个躲藏之处?你我哥俩要能化身成土地爷土地奶奶的泥塑神像,尚有个万一之望,否则怕是在劫难逃了哇……” 君不悔一听对方在情急之下居然连这种迹近疯癫的话都出了口,险些儿就失声笑了出来,但他也明白眼前决不是该笑的辰光,只有一再用力吸气,拼命忍住。 不知什么时候,后追的那阵马蹄声已经消失,空气中浮荡着一片僵冷,一片空茫的寂静,好像追兵突兀幻散,一干索命者卷飘向天边去了。 黑脸仁兄机伶了一下,惴惴不安的道: “听,没有动静了,老古,可能他们中了计,冲着咱们两乘空鞍坐骑撵下去啦!” 胖子唇角抽搐着,苦涩的道: “但愿神佛保佑,叫那些杀千刀的吃浓雾遮眼迷心,一直朝下白撵,最好通通撵到南天门,撵到九幽地府,撵到他们祖坟里去!” 君不悔又想笑,却又再竭力忍住,管瑶仙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形态中隐现忧惧,她仿若不大相信这两人会在危机己发之际忽然转运。 那黑脸仁兄悄声道: “老古,要不要出去探一探?也好确定一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接着他的话尾,庙门外飘忽的雾氲里,已蓦地响起一个声音,一个粗厉又狠酷的声音,声音宛如是从地心间爆裂出来,带着熔浆般的火毒: “古文全,颜灏,你们这两头丧家之大自认为已经脱险逃生啦?却是想得挺美,好叫你们明白,十三人狼的阵势早已圈死这片破土地庙,端等着瓮中捉鳖,吮血吃肉!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吕大镖头吕刚,这时吕刚、不但形色紧张焦惶,更是喘得有如牛哮,看光景,差不离就把一颗心从嘴里迸跳出来,满下巴的络腮胡子全在抖颤。 管瑶仙迎上几步,没好气的道: “瞧你这副德性,火烧着尾巴啦?” 吕刚手指前头,吁吁直喘: “二小姐,请赶快过去……是那些阴魂不散的东西找上门来了……” 眉梢子一挑,管瑶仙道: “话说清楚点,是谁找上门来?” 吕刚慌乱的道: “就是那几个泼狐呀,他们一共来了八个人,业已进了镖局大门,指名叫阵,总镖头打发我来急请二小姐,他自己则先顶了上去……” 脸蛋上是一片阴冷,管瑶仙道: “‘无影四狐,?” 连连点头,吕刚急切的道: “就是他们,而且眼下不止是这四条泼狐,显然还另外请得帮手;二小姐,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一趟他们摸上了门,断断乎未存好心,二小姐千万谨慎才是!” 瞟了身边的君不悔一眼,管瑶仙心想来得正巧,她先前不知能否留住君不悔——甚至没有把握将君不悔留到“无影四狐”现身以后,这个令她坐蜡的问题,却由“无影四狐”替她解决了,如果近忧一去,何需远虑?只要君不悔肯为她担待…… 咧咧嘴,君不悔道: “他们可来得真快,二小姐。” 管瑶仙低声道: “愿意帮我们这个忙不?” 君不悔卷起袍袖,提高嗓门: “二小姐见外了,‘飞云镖局’的事,也就是我君某人的事,能之所及,决无反顾!” 管瑶仙欣慰的道: “我知道可以指望你,君不悔,我们走!” 镖局的照门墙之后,便是宽广的前庭,青石铺砌的地面上积雪方除,虽然仍有些滑湿,却极其清爽;一字排开的八个人中,四位是“无影四狐”的原班人马,外加一个狄元,其他三位,一个是年约六旬,瘦小枯干的秃顶老头,这小老头顶上无毛,颔下却蓄有一撮黄焦焦的山羊胡子;另两个穿着相同,面貌酷肖,一样的书生打扮,一样的英挺俊逸,二人面露微笑的站在那儿,还真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 飞云镖局这边,早已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管亮德为首峙立于前,那胡英、彭季康,与另外三位镖师则散开左右,二十多名趟子手亦执棒抡刀的围成一个半圆,打眼一看,确是剑拔弯张,随时都有一触即发的可能! 管瑶仙与君不悔、吕刚等匆匆赶到,管二小姐一见那“无影四狐”及狄元,先就上了三分心火,心火一升,风眼中便透了红: “很好,你们来得正好,就算你们不来,我也要天涯海角去找寻你们,彻底了结这一笔帐!” “魔狐”狄清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大马金刀的道: “所以我们自己识趣,不劳姑娘你长途跋涉,便通通为你送上门来了!” 管瑶仙的眼皮抽动不停,她错着牙道: “亏你们‘无影四狐’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却手段卑劣,行为下流,没有一丁一点能以配合你们声望的修养与气度,你们的确只是四条狐,四条残凶又淫邪的恶狐!” 狄清面不改色,冷冷的道: “管瑶仙,我要早知你是如此泼悍刁钻,狡诈多诡,前些日便不会轻饶了你,我一念慈悲,却留下你这个祸患,更拿一张尖嘴利舌来冲撞于我,你道你眼下就笃定得以保全?” 管瑶仙略现激动的道: “得了罢,你一念慈悲!你是起的什么心?打的什么谱?你不是要轻饶我,你是要黑心肝的糟蹋我,羞辱我,叫我生生世世不能翻身,狄清,我管瑶仙是什么人?岂容你这个形似恶鬼的弟弟横加暴虐?” 大吼如雷,那狄元气冲斗牛的叫着: “你这个尖酸刻薄的臭娘们,你给我小心说话!他娘我形似恶鬼,你自认长得像朵花?哦呸,你纯是在自我陶醉,在臭美……” 管瑶仙不屑的道: “至少,不是我先找上你吧?” 狄元暴跳起来: “好贱人,我现在就宰了你!” 君不悔斜身横阻向前,向狄元诚心诚意的作了一揖: “狄二爷,又数日未见了,二爷该不会忘记我吧?” 猛往后退,狄元吸了口气,却咬牙切齿的道: “忘不了,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你来,今日来此,‘飞云镖局’的过节为次,找你才算正题!” 君不悔故意轻松潇洒状: “但愿狄二爷你这一次不要再做错事。” 狄元愤怒的道: “这一遭,我包你消散不了!” 这时,管亮德才又有功夫插话: “各位朋友,相信各位今番到来,不只是为了相互谩骂,空逞口舌之能而至,必是有所示教吧?” 狄清微微昂起脸孔,淡漠的道: “你用诡计戏弄我们,使我们白耗心思,枉费力气,落了个笑话,赚了个丢脸,半分好处未得,如此失颜的事,我们承受不起,这是我们前来的原因之一;你妹子伙同镖局的人暗算我二弟,将他狙杀成伤,如此怨隙岂可不报?这是我们前来的原因之二;有此二端;想已足够解释我们的目的了!” 管亮德斗然间气得混身哆嚏,面容充血,他禁不住昂烈的吼叫起来: “狄清,你这算什么驴话?简直就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完全蛮不讲理!我们保的镖,护的货,于你有何相干?你不自省强取豪夺的不是,没想到你反倒怪罪起我们来;难道说我们就该由你抢、任你劫、受你们宰割?我们就通通该死?而你意图将我妹子强配予你二弟,我妹子不从,你们竟丧尽天良打算施暴于她,幸有君不悔冒死搭救,方免于难,莫不成我们抗拒凌辱,抵挡淫恶也叫错了!” 狄清沉缓的道: “但凡冲撞了我们,便没有道理可言,姓管的,你不错,谁错?” 管亮德狂笑如啸: “好,好,好,今天我才算见识过什么叫霸道,什么叫蛮横,什么叫张狂!狄清,哪怕你是阎王老子,不碎金刚,我也要和你豁上!” 狄清阴森的道: “我们原就是为这个来的!” 管瑶仙尖锐的接口道: “大哥,这几头邪狐也是人肉做的,我更不相信他们能多一条命,随他们想怎么办,我们全接着!” 手指遥遥点了点管瑶仙,狄清寒着脸道: “贱人,今天你是第一个逃不掉,我要不在你身上找回我二弟丢失的面子,我这个狄字便反过来写!” 君不悔忽然冒出话来: “狄二爷脸上只是挨了小小一刀,面子尚不算完全丢失……” 两眼定定的瞪着君不悔,狄清深长的呼吸,借以缓和心肺间那股沸荡的怒气,抑制着腔调的激动,以至发出的声音别扭得古怪: “只是挨了小小的一刀?好极了,那一刀想就是你的赐予?” 君不悔竟有点难为情的说: “不敢说赐予,狄大爷,双方过手交锋,刀枪无眼,我一时不曾留神,狄二爷的脸盘上已多了一条口子,但伤口不深,只是那么一小条……,, 笑得有如狼曝、狄清拉长着嗓门: “不错,只是那么一小条……” 那秃头干瘦的小老儿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别看他个头瘦小,说话的音量却来得很大: “老狄,咱们已来了这一会,却尽在磨弄嘴皮子,你受得了,我忍不住,废话少说,且将主题给他点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狄清对这糟老头子竟然出奇的恭顺,他微微哈腰道:“是,顾老吩咐,敢不遵命?我这就拿言词过去——” 一个称“老狄”,一个叫“顾老”,同样一个“老”字,上下秩序这么一颠转,尊卑立分,意义也就完全不一样啦,显见姓狄的在身份上是要比姓顾的低了那么一头! “无影四狐”也有畏惧之人——此位来头是不小! 管瑶似像是吃了狼心豹胆,任什么全不论了;她怒望着那枯干老头,声声冷笑: “既然敢于为虎作怅,助纣为虐,便不妨丢下个姓名来,老头子,你那道号该不是关起门儿嚷给自己听的吧?” 狄清神色一变,叱道: “贱人大胆,你可知顾老是谁?岂容你随口讥嘲?” 一撇嘴,管瑶仙道: “他又会是谁?和你们窝在一道的角儿还有什么好人?” 洪亮的大笑着,干瘦老者摆了摆手: “这丫头唇舌如刀,又尖又利,却是颇具胆量,老狄,不分亲疏敌我,自来我就欣赏有胆量的人,这种人做鬼也不会做个窝囊鬼!” 狄清陪着干笑一声: “顾老见解精辟,说得极是……” 黄浊浊的两只老眼往上一翻,瘦老头又对着管瑶仙道: “你方才不是叫我放个名姓下来么?好,我就向丫头你报上万儿啦,我姓顾,叫顾乞,呵呵,那乞仍是乞丐的乞,江湖上的老少朋友习惯称我“聚魂刀”,“聚魂刀”顾乞就是我老头子!” 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真是一点也不错,顾乞的万子一出口,管家兄妹就好像中了魔,见了鬼,被人下了咒一样形态大变,容颜立转惨淡,而“克嘟”一声脆响传来,大缥师吕刚在震惊之下,居然把那柄三十斤沉的利斧也吓脱了手! 君不悔迷惑的瞧着管家兄妹,目光又移向散立周遭的各位镖师——老天,那一张张的面孔俱无人色,模样都让恐惧浸透泡软了。 眼珠子再转到顾乞脸上,顾乞手持山羊胡子,正在那边厢朝他颔首微笑,笑得挺温和慈祥: “老弟,我看你对我顾乞这个名姓,似乎没什么特殊感觉?” 君不悔愕然道: “不就是个人的名姓么,我为什么要有特殊的感觉?” 管瑶仙这时才像返回魂来,她悄悄靠近君不悔,唇角在不受控制的颤动: “这顾乞……是天下最最有名的六把刀之一……又称‘绝一闪’,他这把刀,据传闻也是沾血最多的一把刀,你可要小心……” 君不悔哺哺念着: “‘绝一闪’?” 顾乞闲闲笑道: “是的,绝一闪,意思是说,刀光一闪,万事断绝,当然其中也包括人的性命,而尤以敌人的性命最是可虑。” 端详着这“绝一闪”,君不悔不大相信的道: “就凭你这个三根筋吊着脖子,两只卵蛋掐个鸟的糟老头?” 顾乞不温不怒的道: “人不可貌相啊,老弟。” 暗里惊出一身冷汗,管瑶仙低促的道: “千万不要激怒他,君不悔,这个人不同于‘十三人狼’,甚至不同于‘无影四狐’,他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谈笑问便能取人首级……” 君不悔吞了口唾沫: “看外表倒是看不出来……” 顾乞不再多说,冲着狄清努努嘴,于是,狄清又是一躬身,面向管亮德: “姓管的,你伸长耳朵听清楚了,我们来此的原由业已说明,本来是打算一朝面便开宰的,没那么些罗咦可讲,但顾老却偏有悲天悯人的心怀,特为你们留下一条路走--若是依了我们两件事,你们大多数人即可保命!” 管亮德在知悉顾乞的底蕴之后,已是斗志大减,锐气立挫,他显得相当软弱的道: “哪两件事?狄清,你也不能过于强人所难……” 狄清大刺刺道: “其一,赔偿我们颜面损失五万两现银,其二,将这混小子交给我们带走,他必须为伤害我二弟及残杀我两名手下付出代价!” 又是五万两银子——这“无影四狐”与那“十三人狼”倒像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开出的价码竟是同一个数目;管亮德挣扎着道。 “五万两现银!狄清,你亦未免太过心狠手辣,我们一间小小的镖局,从哪里去积攒这么一笔巨金?只怕连人卖给你都凑不齐……” 管瑶仙也愤恨的道: “你们的颜面就是那么值钱?然则我们所受的损失与委屈又去找谁算?” 冷凄凄的一笑,狄清道。 “这是列位自家的事,我管不了这么多;五万两银子少一文也不行,两桩要求缺一样我们便宰人,统统宰光,鸡犬不留!” 管瑶仙面容铁青,挑眉瞑目: “狄清,你真以为吃定了?” 连忙对妹子抛使眼色,管亮德已是怯意更浓: “狄清,既然你们有心给我等留一条退路,这条路总要我们走得下去才行,若是此路通天,又叫我们如何攀升?离谱大远的事,并非我们不从,乃是办不到啊……” 狄清表情僵硬,语气也和表情一样僵硬: “这不是买卖青菜豆腐,作兴讨价远价,姓管的,不献银子便纳命,你看哪样合适就挑哪样,我懒得跟你黏缠!” 用衣袖擦了擦额门上的冷汗,管亮德哭丧着面孔: “可是……我们的确凑不出这许多……” 猴头猴脑的“鬼狼”黎在先开腔了: “管亮德,你不用在我们面前哭穷,这五万银子的价码我们可不是乱开的;‘飞云镖局’生意做得不错,太平日子也过足了,家当十分的厚实,这些年来很积存了几文,五万两银子对你而言,就不算九牛一毛吧,也绝对难为不了你,若再要推三阻四,姓管的你就不上路啦!” 管亮德闪闪烁烁的将目光投向自己妹子,意思是要管瑶仙替他拿个主意,管瑶仙真正感到困扰的不是这几万两银子的事,她在琢磨,轮到君不悔头上那个难题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让君不悔活生生的跳进这座兽坑啊! 偷窥着妹子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管亮德心里发急,益加沉不住气了: “妹子,你看这笔数目……” 管瑶仙没有回答兄长的话,径自向狄清道: “五万银子我们给,狄清,不但给你们五万两,我再另加三万两,合共是八万两现银--只求你们放过君不悔!” 管亮德一阵肉痛,冷汗涔涔,几乎是在呻吟: “妹子……你疯了?八万银子,那可是八万两银子啊,你这样搞岂不是要我们倾家荡产!” 管瑶仙坚定的道: “我说了就算数;大哥,钱财乃身外之物,舍尽了还能再赚回来,一条人命断送进去便再也找不回同样的一条命了,大哥,生命是无价的!” 感到一阵虚软袭来,管亮德脚步踉跄,双眼泛黑,要不是他身后的胡英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这位“飞云镖局”的总镖头只怕就待一屁股坐到地上! 管瑶仙望着狄清,沉声道: “怎么说!” 八万银子是一笔极为诱人的数目,有多少人家劳碌终生赚不到八万两,稍微俭省点,这笔银子足可渡过半世啦。 但是狄清虽然心动,却也不敢擅作主张,这里还有一位比他份量更重的角儿在呢,他陪着笑问顾乞: “顾老,你的意思是?” 顾乞慢条斯理,皮里阳秋的笑了笑: “只多出区区三万两银子,老狄,你二弟脸上那一刀就算了?你两个手下便把性命白赔了?方才管姑娘还说了人命是无价的哩,你却算得好便宜。” 狄清老脸一热。赶忙躬身道: “我哪会有这种想法?只是因为不敢擅专,才向顾老请示卓见,顾老怎么决定,我兄弟必然遵从……” 顾乞安闲自若的道: “现在,你已经知道我的决定了,老狄。” 狄清尴尬的打了个哈哈: “是,是,顾老是说。不该用三万两银子来抵消那小辈的罪孽——” 顾乞平淡的道: “一点不错,老狄,你也不动动脑筋多想想,只为了三万银子,便将漫天的血债一笔勾消,你那两个手下不会说话,你二弟可还活生生的摆在眼前,他心里又会是个什么滋味?往后,叫人提起来,说你老狄只认银子不认亲,得几文钱财便不管别人死活,一朝背上这个名誉,你还打谱往下混?” 狄清干笑道: “其实我也只是嘴里说说,一切还得听从顾老裁示。” 那一头,紧板着一张丑脸狄元出声道: “哥,顾老这不是裁示下来啦?” 狄清银子没赚到,却赚了个老大没趣,一腔怨气便发向管瑶仙头上;他恶狠狠的拉大嗓门,像在和谁吵架: “管丫头,你休想拿几文钱来打动人心,别说三万两银子,便三十万两银子亦买不回那泼皮的一条命;难道说我二弟脸上的一刀,我那两名手下的性命,是能用银了来衡量的?” 管瑶仙沙沙的道: “死掉的那两个,对你无关痛痒,你弟弟也仅是受了点皮肉之伤,三万两银子应该可以弥补,狄清,颜面之争是虚无的,远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惠……” 不待狄清回话,狄元已咆哮起来: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管贱人,只因为那一刀不是割在你脸上!我任情不要白花花的银子,也要争这口气!” 管瑶仙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狄元,虽然你受了伤,虽然你们损失了两个人,但事情的起因为何?其咎决不在我,如今我们不谈孰是孰非,假若你能放过君不悔,钱的方面,我可以酌量再增加一点……” 管亮德又是晃了晃,硬着声叫: “妹子……” 狄元双眼突凸,神情狞厉的大吼: “老子要那姓君的狗命,不要钱!” 管瑶仙容貌凄黯,缓缓瞧向君不侮——她知道君不悔有一身好本领,但是她决不认为君不悔的本领强得过顾乞去,除了顾乞这把天下闻名的狠刀外,更何况还有“无影四狐”、狄元,还有两个不知名的帮手,她由绝望变沮丧,她不晓得该怎么来挽救君不悔;有一点她是明白的,就是“飞云镖局”的人全加进去,亦难以对当前的形势有所扭转。 前几日在土地庙里,管瑶仙之所以用计脱身,不曾怂恿君不悔和“十三人狼”硬拼,为的亦是敌众我寡,深恐君不悔力有不逮;她十分赞赏君不侮的武功,然则并不盲目夸大,她不相信君不悔可以一己之能抗桔“十三人狼”,当时的想法便是她现在的想法,而眼前之敌,却又比“十三人狼”狠恶上多少倍! 君不悔到了这时也不禁犯了嘀咕,他同样不清楚自己是否抗得过顾乞,甚至抗得过这一大群凶神,但见管家兄妹与一干镖师的颤栗反应,他兔不了亦心往下沉,自然而然的惶恐起来。 迎着管瑶仙悲沧的目光,君不悔觉得管瑶仙似是在凝视一个死人,眸瞳深处浮漾着那等的哀切与惨愁,好像正对一个无助的灵魂表示着悼念…… 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君不悔呐呐的开口道: “二小姐……呕,你,你怎么这样瞧我?怪叫人不自在的……” 有着想拥抱君不悔大哭一场的念头,管瑶仙强抑悲苦,声调咽噎: “君不悔,他们一定要你的命,你知道吗?他们不肯放过你……” 君不悔点头道: “我听得很清楚,他们要找我报仇。” 管瑶仙目闪泪光,低哑的道: “告诉我,君不悔,你要我怎么帮你?只要你说出来,我绝对做到,哪怕豁死一拼,我也甘愿!” 怔怔望着管瑶仙,君不悔觉得一种奇异的感受在滋生,在蔓延,非常美妙,非常温馨,似有一股热力由心底澎湃,甜丝丝的随着全身血液流循,他竟有些晕陶陶了。 蓦地晃了晃脑袋,他定了神,面红耳赤的道: “不,二小姐,你什么都不必帮,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要的是我,我独自卯上就成!” 发觉君不悔的情态反常,管瑶仙亦顾不得去细加体会了,她急切的道: “他们人多势大,君不侮,你敌不过这一大群——” 挺挺胸膛,君不悔升了几分豪气: “二小姐,我不要连累‘飞云镖局,,不可为了我徒增你们的损失;我一个人和他们拼,如果我输了随他们处置;万一我赢,你连五万两银子也不必付,好歹赌上这一遭吧!” 顾乞慢吞吞的道: “好小子,还蛮有种的呢,一肩担下风雷动,气势不差!” 往前一站,君不悔大声道: “你们想要我的命不是?我人就在这里,待要命的走上来,各位哪一个愿意抢这头一功?” 狄元望了望乃兄,不由大犯踌躇;照说他是“报仇”的主角,理该抢这“头一功”,问题在于他深知自己不是人家对手,上一次,只过一招便差点去了半片脑袋,此刻朝前凑,效果必也好不了多少,原本十掐八攒的事,假若砸锅砸在自己手上,岂不叫又羞又冤? 狄清当然明白老弟的难处,他却不十分相信君不悔有狄元所描述的那种功夫,一个艺业修为达到恁般境界的高手,怎会夹生犹豫至此?怎么看怎么不像,他哼了哼,微侧过面孔: “老四,你上去收拾他!” “鬼狐”黎在先答应一声,背着手走了出来: “小子,咱们也叫有缘,又碰上啦,这一遭,却看你还有什么花巧可使!” 君不悔硬梆梆的道: “我不会忘记你几次三番想要我命的事,我该好好整治你!” 贼兮兮的笑了,黎在先喷了喷嘴: “小王八蛋,越来口气越大,一次见你一次不同模样,你倒是七十二变,沾风往上长啊!” “啊”字还拉着长长的尾音,这位“鬼狐”已凌空横身,闪电般将十三脚融成一脚,暴蹴君不悔! 君不悔贴着地面三寸连续旋滚,黎在先“呼”声斜回,双掌如刀,快不可言的对着敌人天灵劈落! 于是,那一片如纱如雾的青蓝色光华便忽然溢升,宛如湖水浮漾,波光粼粼,无声无息的仿佛一下子就充斥于天地! 只闻黎在先鬼叫一声,猛的弹飞两丈,一个斤斗翻落下来,左颊上业已多了一条血痕,赤漓漓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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