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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桃报李,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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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桃报李,死里逃生

林彦在片刻间,便一一清除了石和尚的爪牙,这才全力对付神剑孙立,扣住了孙立的右肩井向下一揿。同时,右手丢掉单刀,熟练地摘下孙立的冷虹剑。 神剑孙立全身发僵,奇痛令身躯猛烈地痉挛,乖乖躺倒任由宰割。 林彦盯着逃向后厅门的石和尚大笑道:“慢走!金囊还在桌上呢。哈哈!我等你。” 千紧万紧,老命要紧,石和尚不要那一千两银子啦,老鼠似地溜入后厅门,劈面撞上蜂涌而出的一批男女,那是从内堂闻警涌出察看的一批高手。 “大师,怎么了?”一名健壮如熊的人大声问。 “行刺钦差的刺客来了,快出去挡一挡。”石和尚狼狈他说。 “在下要活捉他。”壮汉怪叫:“江南四霸天岂是白叫的字号?” 大厅中,林彦一脚踏住了神剑孙立的咽喉,手中的冷虹日尖锋下垂,点在孙立的鼻尖上,微笑:“是你叫在下找你的。呵呵!现在,林某洗耳恭听,希望你的消息能令在下满意,不伏……” “天!剑拿……拿开……”孙立狂乱地叫。 “你的消息如果不能让在下满意,你阁下的鼻子大概不会属于你的了。说!” “放我一马!”孙立哀叫:“我也不知道……” 内堂出来的人已经涌到,形成合围江南四霸天是四个粗壮的中年人,以大霸天门神吕蒙为首,占住了右厢。厅门由鸡皮鹤发鹰目瘪嘴的燕山乞婆把关。左侧,是个身材喷火,年约二十三四的美少妇,黑绿色的劲装衬得浑身曲线毕露,佩的剑宝光四射,瓜子脸显得精明,那双亮晶晶的明眸也充满了灵秀气息。堵住后厅门的,是五名高矮不等的大汉。石和尚委顿地倚右后厅门而立,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门神吕蒙手绰霸王鞭,怒吼道:“小子,冲我来。” 林彦瞥了门神一眼,笑间:“你也有消息招供?” “混帐……” 人影疾闪,骂声未落,剑光如匹练,奇快地射向门神的大嘴,认位奇准。 门神冷哼一声,举鞭便封。 糟了!一鞭封空,冷虹剑并未长驱直入,在鞭梢前停顿,然后再次突入,仍然点向门神的大嘴,快如电光一闪。 任何反应快的人也难逃此劫,门神大骇,本能地下挫仰身闪避,眼中有绝望的神色。 剑向下一沉,锋利的剑尖压在门神的天灵盖上,发结中分。门神半蹲在当地,霸王鞭丢掉了,双手张开,张口结舌状极可笑,不敢丝毫移动,吓傻啦! “不知自爱的东西。”林彦毫不留情地骂:“你一家子才是混帐,你承不承认?” “我……我混帐,我……”门神语不成声。 “迅捷如电,收发由心,好高明的剑术。”绿衣女郎说:“阁下,本姑娘就教高明。” 林彦一脚将门神踢翻,问:“你是谁?” 女郎拔剑出鞘,颇为自负-他说:“人称我凌波燕。” “你是梁剥皮的走狗?”他问。 “本姑娘入暮时分方抵达西安,随燕山乞婆前来探望崂山双奇。” “做走狗并不光彩,姑娘。”他沉静他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走吧,走得愈远愈好。” “你很会损人,阁下。” “在下说的是苦口良言。”他说,环顾一匝,神色肃穆朗朗而言:“诸位,林某并不配替天行道,但碰上了不能不管。梁剥皮荼毒陕西,天人共愤,众手所指。他之所以敢如此丧心病狂,未始不是你们这些人甘心助纣为虐所促成。林某来了,必须做在下应该做的事。在下不能阻止梁剥皮在陕西督税,但必须尽力阻止他横行。现在,咱们划清界限,谁再要帮助梁剥皮为非作歹,他就是林某的对头;谁想下毒手想置林某于死地,他必须付出同样的代价。凌波燕姑娘,请表明态度。” “本姑娘不了解陕西的事,只找你较量剑术。” “好,请赐教。” 两人按规矩亮剑、行礼、退步、立下门户。双方都是行家,门户一亮出,便知不是同门,也非与师父有渊源的一脉,已无礼让的必要。游走一匝,一照面各递三礼招。蓦地风生八步,剑气漫天。凌波燕主动抢攻,三冲错五盘旋,狂攻十八招之多,双剑接触时所发出的龙吟,令人闻之毛发森立。林彦客气地采守势,身形轻灵地在三尺圆径内闪动,冷虹剑飘逸地洒出重重剑网,神色从容状极悠闲,不管对方的攻势是如何迅疾猛烈,决难攻破他布下的无瑕剑网,毫不费力地化解了对方狂风暴雨似的十八招急袭。 挣一声暴震,人影乍合乍分,绿影旋出丈外,剑气徐敛,突然死一般的静。砖地上,躺着一只小小的珠耳坠。 凌波燕站在丈外,香汗淋漓,脸色苍白,伸手一摸右耳,发觉心爱的珠坠失了踪。 “你走吧,下次希望不再碰头。”林彦平静他说: “我……我一招失手?”凌波燕绝望地问。 “承让承让。” 凌波燕一声尖叫。拖着剑奔入后厅。 林彦在走狗们的惊骇注视下,大踏步走向八仙桌,毫不客气地将两只银囊挂上肩,向脸色灰败的石和尚说:“谢谢你的银子,在下下次再来。” 声落人化流光,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掠出厅门,一闪不见。石和尚神魂入窍,狂叫道: “拦住他,咱们的银子被他抢走了,拦……” 膨一声大震,左厢门被人踢倒了。 “谁的银子被抢走了?”踢门闯入的不速之客大声问。 “四海游龙!”有人大叫。 “毙了他!”石和尚厉叫,扭头向内厅一钻,老鼠般溜走了。贼和尚被林彦打得好惨,无法再与高手拼命,逃命再说。 燕山乞婆大喝一声,冲出一拐猛扫。 “滚你的!老乞婆。”四海游龙叫着向侧一闪,顺手一挥,小乌木杖恰好敲在老乞婆的右臀上,真缺德。 燕山乞婆一声惊叫,向前一冲,伸手掏百宝囊取法宝,要使用江湖朋友闻名变色的空灵暗香。可是,已嫌晚了。四海游龙的杖尖高高举起,杖端吊着老乞婆的百宝囊,大笑道: “找讨米袋吗?来来,拿去啦!那是不是你的?” 老乞婆心胆俱寒,向内厅飞奔。 只片刻间,大厅中空荡荡,走狗们鬼精灵,逃得快极了,连被打伤的人也溜啦! 四海游龙不敢深入,自言自语向外走:“小丫头怎么不见现身?大概找错了地方,得去找她才行,下次再来。” 林彦已经远出半条街,突然听到石和尚的下处传出叫声,心中一动,立即折返。而四海游龙却先一步走了,宅内空间无人。 不能再闹了,他跃上瓦面不走街道。内进黑影乍现,两个人影升上瓦面向西飞跃,连越三栋楼房,方轻灵地飘落街心,从容而行。 是燕山老乞婆和凌波燕。凌波燕肩上扛了一个人,纵上跃下毫无声息,轻功已臻化境。 “小妹妹,你真要走?”老乞婆问。“对,石和尚自顾不暇,不会带我去找崂山双奇,还是我自己去找方便些。”凌波燕说。 “也好,不过,咱们最好亲自去找毒龙。” “去打他?你的意思……” “老身想留下来。你知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老啦,再不找几个棺材本就嫌晚啦!” “我不去。”凌波燕断然拒绝。 “那你……” “把双奇的兄长口信带到再说,也许我可以请双奇替我设法去见王九功。” “王副统领?那人不是武林人,甚至不会防身拳脚,他不会接见你的。他是梁公公的军师,但从不亲自出面罗致人才。” “你两个家伙还不死心?”身后传来林彦不悦的语音。 两人大骇,火速转身左右一分。凌波燕哼了一声:“阁下,你管的事未免大多了。” “不多不多。呵呵!”他笑,徐徐接近:“我看到你肩上扛了一个人。” “你少管。” “正相反,管定了。放下啦!总不会要我动手抢吧?” “那是本姑娘的仇人,你……” “仇人?什么仇?” “在城外碰上的,向她问路她撤野,本姑娘和燕山婆婆擒住了她,还没问口供呢。” “哦!小事一件,算得了什么仇?放下。” “本姑娘……” “你如果不放,将永远永远后悔。因为你要去投奔王九功,早些将你打发掉,也好去一个劲敌。你的剑术的确不坏。” “咱们拼了他。”燕山乞婆怪叫。 “拼?你不要棺材本了?”林彦出言挖苦:“好吧,看你能接在下几剑……咦!走了?” 老乞婆真不敢拼老命、如飞而遁。 凌波燕丢下俘虏,咬牙说:“你也会永远后悔。”说完,愤然狂奔。 “今晚人财两得,运气不坏。”林彦自语,举步走近:“看是个什么人,但愿不是走狗。” 天色太黑,街上更是黑暗,走近之后,方看出是个女人。他目力奇佳,吃了一惊,放下剑和银囊,将人扶起低叫:“龙姑娘,姑娘……” 是四海游龙的孙女龙芝。姑娘无法回答,只用光亮的眸子瞪着他,四肢也失去活动能力。他有点恍然,在姑娘的玉枕轻拍一掌解了哑穴问:“被什么所制?” “身……柱……”姑娘含糊他说。 他顾不了嫌疑,伸手试探姑娘的背脊腰部,骂道:“那泼妇可恶,不但制了身柱穴,也制住督脉。下次,哼!我不饶她。你别焦急,手法不毒,我解得了。” “穴可以解,脉……” “脉需要真气疏经,先找地方安顿再说。”他解腰带将姑娘背上.不住墒咕,“你这丫头好大意。那石和尚是个色中饿鬼,要是今晚我未能恰好赶上,岂不糟了?” “傻大个儿,别埋怨好不好?”姑娘嘴上不饶人,“你比我爷爷还要唠叨。要不是那老鬼婆用迷香暗算,我才不怕她们呢。下次我要砍掉她那老鸡脖子。” “下次,你还要独自乱闯?”他一面走一面说:“你爷爷呢?该送你到何处?” “先出城,城南郊。本来要和爷爷去找石和尚,那秃驴前来纠众杀了余大人的一位得力臂膀,爷爷要活劈了那贼秃驴。没料到我刚要进城,便碰上老乞婆两个人拦住问话。我一听她们要找崂山双奇,便知不是好东西,交手不过三照面,老乞婆便下手使用下三滥的迷香,气死人。” 前面出现一处十字街,栅口附近人影一闪,一个黑影以惊人的奇速,纵上三丈高的瓦面。林彦一惊脱口说:“老天!这人的轻功可怕。” “追上去看看,也许是走狗们在作案。” 林彦飞步便赶,猛冲数步提气轻身,蓦地腾空扶摇直上,轻灵地上了瓦面。他手提将近七十斤的银囊,背上有一个人,右手尚有一把冷虹剑,竟然一跃而上。他背上的姑娘先是吓了一大跳,接着兴奋他说:“傻大个儿,龙腾大九式,你是灵飞道长的门人?好棒!” 他无暇回答,远远地盯住前面的黑影,起落窜掠快如星跳丸掷,追了两条街,黑影突然消失在一座高楼的暗影下,失去踪迹。 他站在黑影消失的楼角旁,鼻翼掀动,说:“是兰花香,似乎不陌生。” “你说什么兰花香?”姑娘问。 “刚才那黑影是女人,身上散发着兰花香。”他解释。不错,刚到西安,官道上那辆轻车就曾经散发这种香味,赶车的和那位英俊年轻人,不是曾经追逐四海游龙吗? “你是不是最注意女人的香味?”姑娘问。 “羞!”他笑骂:“你是个大胆的坏丫头,这些话岂是你该问的?哦!你今年十二岁呢,还是十三呢?” “你……” “不服小是不是?” “你怎么小看人?我十五岁了呢。” 他不再多说,动身南行。飞越城关,他突然向东一折,沿护城河急走百十步,闪入一丛垂杨中,放下银囊伏倒。 “怎么了?”背上的姑娘问。 “噤声!”他低声说:“有人跟踪。” “那……为何不摆脱?” “不容易,这人的轻功似乎不在我之下,将是一大劲敌。我不能让他跟来,用真气替你疏经活脉,不能有人打扰。”他一面说,一面徐徐向侧方移动,像一头猎食的豹。他在调和呼吸,默运神功准备应变。 黑影来势如流光,在五丈外突然向侧飘掠丈余,似有所觉、陡然止步。 林彦长身而起,沉静他说:“阁下警觉性之高,无与伦比。请说明阁下追踪的来意."黑影不言不动。他徐徐举步欺近。四丈、三丈,星光下,他看到对方裙袂飘飘,嗅到了如兰幽香。是个蒙面女人;一个身材美好的女人。 蒙面女人不予置答,宝剑徐徐出鞘。 他右手一伸,隐在肘后的冷虹剑徐举,说:“在下诚意敦请姑娘说明来意……” 人影冉冉而至,剑气压体。对方以行动作为答覆、走中宫长驱直入。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看到对方的剑势,他不敢大意,一剑疾封。铮一声龙吟,双剑以偏锋行试探性的接触,一沾即分。接踵而至的是更猛烈的接触,蒙面女人展开了空前猛烈的进攻,一剑连着一剑,一步赶一步,辛辣狂野的绝招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 敌友未分,他压抑自己用绝招反击的冲动,沉着地封架,冷静地不时攻出一两招挽救危局。但十招之后,他发觉对方的攻势愈来愈凶狠,压力不断增加,有几次几乎突破了他布下的剑网,剑尖间不容发地在他的右胁下吞吐,不由心中逐渐冒火,这鬼女人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年轻,有一切年轻人的优点和缺点,后天的培养教育,在紧要关头失去了作用,先天的好胜、冲动、自私的种种劣根性,突从压抑中脱颖而出,如山洪之溃决,一发不可收拾。 怒火一冲,他发威了,一声低叱,剑势突变。在对方加紧压迫,攻势到达最高峰的瞬间,易守为攻。一剑振开袭来的剑尖,身形疾闪之下,便取得了中宫的进手位置,狠招“浊浪排空”出手。这是狂剑荣昌当年威震江湖的狂澜十二式剑法中极具威力的一招绝学,即使是修为相等的高手,也不容易化解封架。 剑山一涌,蒙面女人咦了一声,飞退八尺、 一招走空,他岂肯罢手?第二招惊涛裂岸以可怖的奇速迫政,势如排山倒海。 “铮铮!”蒙面女人封了两剑,突然一声惊呼,向左后方飞退,身后草木中分,接着噗通通水响震耳,英雄落水,跌落护城河向下沉。 蒙面女人惊魂初定,举目四顾自言自语:“咦!这人是谁?怪事,陕西来了这么一位可怕的高手,本宫的人为何毫无所知?哼!我会查出来的。” 她抖落衣裙上过多的水滴,狠狠地走了。刚跃上城头,左方人影来势如电。 “怎样了?”她低声问。 黑影在五六步外止步欠身行礼,禀道:“已经到手,恭请宫主前往发落。” “好。通知本宫的人,追查一个身材高大,剑法神奥凶猛,轻功超尘拔俗的人,最好能查明他的落脚处。” “启禀宫主,那人姓甚名谁,面貌……” “黑夜中看不清。” “那……那就难了……” “住口!你不知道去找线索?那人手上提了重物,背上背了女人,显然是今晚在城里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是从功祠附近发现我的,在瓦面上追了两条街,竟然拉近了二十步左右。你们多派些人,查一查那一带的动静,还怕找不出线索?” “可是,已经没有功夫去查了。” “什么?” “属下不久前接到主人传来的指示,着令本宫的人速行返宫,不许在府城闹事,以免引起石统领的误会。” “这……” “属下会另派专人去查。至于本宫的人,必须全部撤离,以免石统领起疑。” “好吧,你去安排一切,走!” 城南郊那一大片土地,是西安的名胜区,从樊川至终南山下,有不少古老的亭园宅第,无数的别墅巨厦,有些已破败不堪,有些屡换新贵,有些成了狐鼠之窝,有些是荒芜的鬼宅。四海游龙的临时栖身处,在曲江池东南的一栋古宅内。 老人家尚未返回,大概仍在城内找孙女儿。林彦把龙姑娘送至古宅的偏院,第一件事便是替姑娘打通督脉的禁制。起初姑娘不相信他有此造诣,事实却令她刮目相看。她对林彦修为的火候大感迷惑,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能修至这种境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俱在,不由她不信。无形中,她对林彦又加深了一重了解。 姑娘弄来一些应时果品,沏了一壶香茗,两人秉烛清淡,等候四海游龙返回。姑娘告诉他,祖籍在浙江,五年前龙家与当地的土豪结怨,土豪不但有官府撑腰,也请来不少江湖魔道高手助阵,最后几乎被闹了个家破人亡。后来,总算新任的巡抚上任之后,大刀阔斧整顿政务,洞奸发伏雷厉风行,土豪见机迁走,龙家方能重见天日,但已经是家道中落亲友凋零。目下乃祖携孙女奔走江湖,寻找土豪和那些魔道高手算总帐。这次行脚陕西,祖孙俩留下了,一方面要看看梁剥皮的爪牙中,是否有他们要找的对头;一方面看不惯那些无耻武林败类的嘴脸,秉侠义道除暴安良的宗旨,进行拔除爪牙的大计。 林彦是个好听众,等姑娘说完,欣然说:“看来我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但是,爷爷并不完全信任你。”姑娘迟疑他说。 “为什么?”他大出意料之外。 “你也行刺余大人。” “那……我只是想试一试铁胆郎君那些人的实力。” “还有。那晚你大闹钦差府,似乎用意并不在行刺梁剥皮。我和爷爷比你先到,我们是前一天潜入的,躲在承尘内等机会。如果你意在行刺梁剥皮,为何从大门硬往里闯?梁剥皮住在凌云楼,从大门往里闯,远着呢。那……那简直是自杀或者是疯子。傻大个儿,这……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是很信任你的。” 四海游龙并不完全信任他,他有被世人所遗弃的感觉。老人家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岂能怪祖孙俩没有知人之明?要说他心中毫无芥蒂,那是欺人之谈。 “我不怪你们。”他毫无心机他说:“我的行事也的确启人疑窦。哦!你们曾经与毒龙照过面吗?” “照过了,老天!那畜生的确了得。”姑娘犹有余悸他说:“我们亲眼看到他一照面便杀了大名鼎鼎的骑鲸客上官华,剑砍在他身上毫无用处。幸好那次我们未能及时赶到,不然恐怕也活不到现在。据爷爷估计,那畜生早年名列天下十一高手中的第五名,目下恐怕已升至第一了,修为比往昔高出许多。第四的江湖客莫致远,目下在他手下供奔走便是明证。毒王王腾蚊排名第三,根本不敢与他交手。” “毒王也在陕西?” “暗中潜伏在余大人身边。”姑娘毫不隐瞒他说:“上次余大人挤了几个可恶的走狗,向朝廷参劾梁剥皮不法的十大死罪,几乎因此而丢掉乌纱帽,被今上皇帝严重地警告并罚俸半年,严禁余大人干预梁剥皮督税的事。梁剥皮并不因此而息怒,命毒龙设法下毒手除去余大人拔去眼中钉。毒龙派了人行刺三次,被大剑山风雷四绝杀了个片甲不回。最后,派百毒头陀在秦王府下毒,利用月初各大臣至秦邸朝见的机会,在茶中弄鬼,余大人一出王府便人事不省,要不是毒王化装随从及时施救,哪有命在?下毒的人已经抓到,招出毒药是从钦差府得来的,指使人是梁剥皮。这件事曾经闹至京师,皇上只批了一句话:证据不足。” “这件事我听说过。将毒携人王府的人是亲卫军的恶贼乐千户乐纲,毒龙的人是不许进入王府的。”他说,表示他也有可靠的消息来源:“风雷四绝挡得住毒龙吗?” “风雷四绝阵也许能支持片刻。毒龙是不会愚蠢得亲自出面行刺的,连皇上也知道他是梁剥皮的亲信,这就是余大人至今仍然安全无恙的原因所在。” “所以,我也不会去投奔余大人。”他肯定他说。 “那你……” “我行我素,谁也管不着我。哦!我该走了。” “我爷爷……” “我不等他了,我得把夺来的银子送到小莲家。” “再等片刻好不好?” “不了,天色不早啦!” 姑娘留不住他。其实,他也不想见四海游龙。老人家并不完全信任他,何必自讨没趣? 四更未,他接近了永安村,毫无戒心地接近村旁的山沟。这一带的山沟,事实是所谓地隙,宽约六七丈,深度约三四丈,下雨是排水沟,天晴是路,穷苦的人,利用沟壁挖出一些土洞作居室,也就是所谓窑洞,当然不能用来烧砖瓦。建窑洞不是简单的事,工程之困难不下于建屋,家中没有壮丁,决难办到。张老人家中没有壮丁,只好在沟岸上方的坡地建茅棚苟延残喘。 接近茅棚,突然感到一阵心潮汹涌,不由脚下一慢。心潮汹涌,也就是所谓心悸。当一个第六感强烈的人进入危机四伏的不测环境,这种感觉便会起了强烈的反应,可以令他提高警觉,甚至可以早期发觉危机。 这种本能反应令他提高了警觉,似乎,他觉得附近的丛草矮林中,有几双不友好的狠毒眼睛,正在暗中向他瞪视,无形的压迫感令他毛骨悚然。 “恐后有饿狼。”他想。 他将没有鞘的冷虹剑交到左手,准备用右手对付伺机扑来的狼。市郊不时可以发现从终南山窜出来猎食的狼,但如果不是冬天,狼不会结成群,三五头老黄毛或者大灰狼,一只右手尽够了;如果有一根木棍当然更妙,剑不是对付狼的好兵刃,那些钢头铁爪麻杆腿的老黄毛,怕的是木棍和斧头。 他戒备着走近茅棚,没有狼扑上。 茅棚的柴门关得紧紧地,黑黝黝毫无声息。 第二次心悸震撼着他。他小心地伸手推门。 手将触及柴门,他突然疾退八尺。 啸风声从他的手下方传出,三枚细小的暗器几乎贴小腹擦过,如果退慢一刹那,三枚暗器可能全部贯入他的右胁,好险。 “原来是人。”他说,松了一口气,剑换交到右手,心潮不再汹涌,恢复平静,发现了危机,危机便失去危险性了。 另一个念头震撼着他:张老人祖孙糟了!这念头令他热血沸腾,无穷杀机从他的内心深处涌升,涌升。他的颊肉开始痉孪,掌心开始沁出冷汗。 “他们这些该死的畜生!”他切齿发出怨毒的咒骂。 柴门开了,出来了两个人。左右后三方,共有八个人接近。他陷入重围。 “什么人?报上姓名。”迎门而立的人问,声如狼嗥。 “来找张老人的人。” “不用找他了,连那小丫头也一起埋了。” “什么?死了?” “是的,昨天便埋了,咱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七天。” “等谁?”他压下快涌上喉间的热血问。 “等任何来找他们的人。” “谁杀他们的?” “太爷我,木客陈海。太爷奉上命所差,布下天罗地网捉他逃走在外的次子,等四海游龙老匹夫将他的次子送回来。” 他一阵惨然,心中狂叫:我害死了他们!我害死了他们!苍天!请原谅我,我要开杀戒,我要开杀戒…… “你是张老鬼的什么人?”木客陈海厉声问:“你不会是龙老匹夫,你的身材高大得多。能闪避追魂客罗兄三枚迫魂针偷袭的人,决非等闲人物,亮名号,太爷带你到钦差府问口供。” “噗!”他将银囊丢在脚下。 “那是什么?”木客问。 “一千两银子。”他麻木他说:“已经用不着了。” “一千两银子?”木客目涌奇光:“吴兄弟,去拿来看看是真是假。” 右首踱出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徐徐伸剑叫:“丢下你的剑,退后。” 他不言不动,心里不住狂叫:我要开杀戒…… 眼前一阵朦胧,一串泪珠跌碎在胸襟。到达陕西快一个月了,他养了半月伤。在此之前,他从没想到要杀人,与人交手仅打昏而已,出手极有分寸。今晚,张老人祖孙的凶讯,引发了他潜在的仇恨,他有无比的愤怒和悲痛,复仇的意识蒙蔽了他的灵智,他心中发疼,有呕吐的感觉。 “该死的东西!你敢抗命?丢剑!”黑衣人逼近怒吼。 “是谁下令杀他们的?”他问,声调都变了。 黑衣人吴兄弟怒不可遏,一声怒吼,疾冲而上,招发灵蛇吐信,要刺穿他的胸膛。 “铮”他挥剑封出,接着寒芒再闪。 吴兄弟的人头飞起三尺高,尸身冲过银囊,鲜血狂喷,砰一声倒在丈外的短草中抽搐。 无坚不摧的冷虹剑太锋利了,吴兄弟的脖子禁不起一击。 “你们得偿命!”他凄厉地大叫。 木客大骇,拔剑沉喝:“你杀了太爷的弟兄,太爷要活剥了你,通名。” “林彦!”他大叫。 随着叫声,他狂怒地挥剑迎上,不等对方立下门户,已发疯似地抢近,招发惊涛裂岸取敌。这一招杀着在狂怒中发出,威力倍增,但见剑影漫天,风吼雷呜,可怕的电虹罩住了可怜的木客。 “血债血偿!”他厉叫,人化狂风,旋身猛扑左首的人,剑涌千朵白莲。 当第三名走狗狂叫时,木客的尸身已跌入柴门去了,胸部挨了两剑,创口直透背部。 猛虎进入羊群,真够惨的。荣叔绰号狂剑,名列武林第一高手,狂澜十二式剑术本是应付群殴的绝学,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十名二流高手怎禁得起他的狂怒一击?刹那间,他已从左面旋抵屋前,罡风乍敛,剑气徐消。 死一般的静,十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没有受伤的人,也没有呻吟声传出,致命之伤全在胸口心坎附近要害,说狠真狠。 他进入草棚,点起油灯。棚内的景物依旧,他熟悉的物品似乎并未移动过,但主人祖孙却不在。空间里,隐约可嗅到已变了味的血腥。 推开后门,星光下,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大土堆。 “我害死了你们!”他爬伏在土堆前厉叫,其声凄厉。他声泪俱下,心中在淌血。 他回到屋前,解一具尸体的剑鞘插了冷虹剑,拾起银囊,发出一声凄厉的震天长啸,踉跄向东走向茫茫荒原。 这儿是南陵附近的一座破庙,地势偏僻,最近的村庄也在两里外,庙共三进,已经破败不堪,四处散落着断瓦秃垣,年久失修成了狐鼠之案,神像都已崩但已看不出昔年的风貌。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谁还有心情修庙? 这里是林彦的藏身处。每一两天,他必须变换藏身的地方,以免被走狗们盯梢。 他在破殿堂的黑暗角落丢下银囊,拖出藏在朽木堆里的包裹,想打开睡具,却又颓然放手。他那有心情入睡?天快亮了,也是他练功的时候了。 他盘膝坐下,剑置在膝上,心乱如麻。张老人祖孙的悲惨形像不时在眼前幻现,耳畔仿佛听到他们的呼号:替我报仇,替我报仇……替关中的悲惨百姓报仇…… “我害死了他们……”他掩面低号。 心潮又开始汹涌,毛发森立。也许世间真的有鬼神,是不是张老人祖孙的阴魂跟来了? 他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猛兽,全身出现反射性的痉挛,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用感觉来搜寻危险的征候。 久久,擦一声轻响,他擦亮了火招子。壁根有一只破碗,半盏油,两根灯芯。点亮了灯,他闭上虎目调和呼吸,不理会身外事,渐渐进入忘我境界,灯火却在摇曳不定。 破神龛上,并肩端坐着三名寿眉全白,宝像庄严的高年僧人,穿了青僧便袍,各带了一把佛尘。他们像是入定,声息全无,似乎呼吸已经停止了。 双方相距约四丈左右,谁也不理会对方。 久久,东方天际出现鱼肚白, 油将尽,破殿堂中光线渐暗。 他呼出一口长气,行功已竣。 中间的老僧寿眉轩动,终于张开依然明亮的双目,用低沉缓慢的嗓音说:“南无普贤菩萨!施主所练的先天真气,可有名称?” “大师大概瞧不起玄门气功。”他木无表情他说:“同时,在下所练的并非先天真气,而是正宗的内家气功。” “老袖着相了。施主杀气直透华盖,可是动了无名?” “正是。” “为了老衲?” “大师以为如何?诸位大概在二更左右便到了。” “老衲三更初正便来了。” “有何指教?” “施主可是姓林?” “不错。” “施主侠驾莅临陕西,有何贵干?” “峨嵋三者,诸位僧隐峨嵋,出家人四大皆空,是否不宜多管在下的闲事?”他的语气渐变。天下间的僧人,惟有峨嵋的和尚念普贤菩萨佛号,所以他猜出他们是峨嵋三老,宇内少数已修至不坏金刚境界的高僧。本来他该尊敬这三位老前辈,可是,目前悲伤与自疚,已令他心情有了极度紊乱的变化,不想见任何人,对在此守候他的人更不表欢迎。 “不然,佛说出世必先人世,老衲袖岂能不管?” “你要管些什么呢?替梁剥皮捉我?” “如果梁税监被刺殒命,施主可知道陕西要有多少人遭殃吗?” “如果他不死,又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比较了吗?” “死了一个税监,朝廷还会派一个来,甚至两个来。” “下一个来的人,至少不会比这一个更恶毒。” “施主可知道毒龙手下的十大杀星?” “听说过,这十个爪牙是毒龙的贴身死党。” “施主能以一敌三吗?” “能。”他不假思索地答。 “他们四个上,或者五个……” “他们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施主显然心有顾忌,有顾忌则心虚,由虚生怯,必陷苦海永无胜算。”老僧苦口婆心加以劝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这种人性已混丧心病狂的人,自有上苍惩罚他永沦阿鼻地狱。施主年青有为,何必以有用之身来冒此风险?练武人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无外无内,融孕于万物之中,生化于……” “这些道理我都懂。”他拔剑而起,庄严他说:“人,总是会死的。即使大师能修至肉身舍利,在下也修至无外无内天人合一的无上境界,同样地不会永生,同样会走向死的最后归程。你留下舍利我留下不朽,生命依然归于寂灭。”他高举冷虹剑,一字一吐:“那有何用处?个人的成就既无益于国计民生,无利于天下万物,与行尸走肉有何不同?一块顽石经过千年万载,空茫死寂不生不灭,它依然是一块顽石,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告诉你,天下间像你这种人,多一个少一个并无多少不同。告诉你,在下年轻,有血性,知好歹,辨是非,十余载辛勤苦练,并非为了求一己之福,我要为苍生尽一分心力。你说我匹夫之勇也好;说我为患天下也好;说我以己之所欲施之于人也好;我不会计较,我要高举侠义之剑,拚满腔热血与邪恶周旋到底,永不退缩,永不屈服,勇往迈进,毫不迟疑。你们如果想阻止我,切勿轻试。” 铮一声暴响,他掷剑入鞘,语音转厉:“在下进来时,灵智已被悲痛与愤怒所蒙蔽,事实上你们有足够的机会毙了在下,而你们并没有偷袭暗算。因此,在下领你们一分情。下次见面,在下当退避三舍让你们一次。再见。” 声落,他抓起银囊与包裹,一脚踢熄灯火,一闪不见。 三个老和尚你看我我看你,做声不得。久久,仍然是中间的老僧说:“师弟们,如何是好?” “我们真该早早动手的,错过机会了。”左面的老僧说,脸上有一丝苦笑。 “刚才该留下他的。”右面的老僧说。 “能留下他?你知道他点灯的缘故吗?”中间老僧问。 “师兄之意……、 “他有意让我们看他所练的气功。”中间的老增苦笑:“你们没留意他脸上的肌肉变动,时松时紧时红时白,灯火也随着摇曳舒张,你们听说过这种古怪气功吗?” “好像是两仪真气。” “两仪真气决不会令脸色自然变易。总之,那是一种从未听说过的邪门魔功。如果咱们动手,知己不知彼,后果可怕,岂能冒险?” “那……咱们如何向四客交代?” “四客只要求咱们做说客,把他劝离陕西免树强敌,能接下崆峒四老聚力一击而无损的人,四客怎肯冒险与他一拼?再说,反正四下无人,咱们只说等到的人不是姓林的,岂不平在大吉……” 蓦地人影飞射而入,老公鸭嗓子刺耳:“好哇!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名鼎鼎的峨嵋三老,居然撤起谎来啦!你们犯了佛门那一戒?” 接二连三进来了八个人。先前发话的人满脸横肉,年约花甲,身材高大,鹰目炯炯不怒而威,佩的剑长有三尺六。四客江湖客莫致远到了。后面的七名大汉中,有崂山双奇在内。 三僧变色而起,跃下神龛。 “人呢?”江湖客问。 “走了。”中间老僧答。 “真是姓林的小辈?” “他通名号说是林彦。” “那就对了。他怎么说?你们劝了他?” “劝了,他不肯走。” “那……你们没留下他?”江湖客睑色变了。 “贫僧无能。”老僧说:“他走得太快,根本无法拦住他。轻功之佳,武林罕见。” “哼!你们一定是有意放他走的。” “莫施主岂可血口喷人?”老和尚不悦地说:“贫僧无能,告辞。” “你们要往何处去?” “出栈道迳返峨嵋。” “你不怕梁公公要秦王致书蜀王,封你的峨嵋山门。” “蜀王为峨嵋的护法檀樾,你以为他会听秦王的摆布?算了吧,莫施主。” “你们如果不留下,恐怕出不了陕西,信不信由你。” “你威胁老衲么?” “好说好说。” “老衲却是不信。师弟们,走!” “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返回钦差府,石统领会以上宾待你们,不然……” “老衲返山之期将届,行程尚远,此次远留西安五日,已误了四日行程,请代转告石施主,老袖无脸见江东,不敢往辞,恕罪恕罪。” “好吧,你们走,石统领会在前途相候。对那些不听使唤的人,石统领有一套最灵光有效的办法对付他的。好走,莫某不送了。” 第二天,峨嵋三老在咸阳渡口失踪—— xmwjw扫校,独家连载

次日一早,张老人动身进城。近午时分,老人家气急败坏地返回。劈面第一句话就是: “糟了!大事不好。” “老伯,怎么了?”他讶然问。 张老人凝视着他,久久方问:“小兄弟,你姓林,名是不是彦?” “咦!老伯……” “早几天是你到钦差府行刺梁剥皮。” “这……” “我好高兴。张老人兴奋他说:“你住的客栈已经被走狗们占住了。要不是我恰好碰上了一个朋友,向朋友打听消息,不然糊糊涂涂闯去,.岂不一切都完了?小兄弟,你的事已经传遍了府城,人心大快,虽然,你没有成功,但仍然乐坏了不少人。咦!捉拿你的榜文上说你年约四十,背部微驼……” “那是装的。”他笑笑:“天黑,不会露马脚。至于店家,并未见过我的庐山真面目。”’ “那你的伤……” “被他们打伤的。没有药,我并不怕。又是,要拖许久才能复原,真糟。”“爷爷,过几天他们来查丁户,怎办?”一旁的小莲焦急地问:“大叔如果不能起来躲藏……” “那倒不要紧,随便往山沟里躲一躲,不会被人发觉的。”张老人颇有自信他说。 “过两天我便可以走动了。”林彦的话也充满信心。 他的修为已突破了练武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已修至可自行运功治伤的化境。可是,伤势太过沉重,短期间不可能痊愈,如果有药物相辅,便可提早复原。他本想请张老人进城检些药物应急,但身无分文,而且又怕张老人露了行藏,走狗们知道他受了重伤,可能派有爪牙在药肆里守候,风险太大了、他不敢让张老人冒险。 每天,他排除万难,克服无边的痛苦折磨,不断地运功自疗。三天后,渐有起色。 张老人想得不错,这一带山沟矮林处处,杂草丛生,人往草丛中一躲,前来作例行巡视的查丁户衙役,哪会想到有人在附近躲藏? 可是,张老人并未将意外计算在内。 这天黎明时分,犬吠声惊醒了张老人祖孙俩。棚屋中没有灯,他们只看到坐在壁角行功疗伤、似乎气息全无的林彦模糊的形影。 “丫头,今晨怎么有这许多狗在狂吠?”老人说。 小莲掀被爬起说:“也许是发现了狼。” “睡吧,今天我要去装吊索。林哥儿不能再拖了,没有肉进补是不行的。” “爷爷,那些狗比狼还要凶,万一吊索不管用,爷爷你……” “放心吧,爷爷会小心的,只要捉住一头,我们可以吃十天半月的。” 林彦已行功完竣,只听得热血沸腾,感上心头,情难自己。张老人不但救了他,萍水相逢,自身衣食困难,依然解衣推食帮助他度过难关,更冒被查获的无穷风险收容他,这份刻骨恩情,令他永生难忘。 他心潮汹涌,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成串滴下胸襟。 他的耳力已经恢复了,听到了别人不可能听到的声息,但并未介意。左右邻有几家棚户,也许是邻居们在活动呢,乡居的人早睡早起极为正常,有人活动毫不足怪。 天亮了,一声号角长鸣划空而至,引起了附近棚屋一阵骚动。 张老人一头钻出棚屋,微曦下,他看到左前方两百步外的永安村人影憧憧,只惊得血液都快凝住。 不但永安村四周有人,沿山沟两侧也有不少人放哨,刀剑的光芒一闪一闪地,看衣着便知道是督税署的走狗。 “天哪!不好了。”张老人脱口惊呼。 小莲扭头钻入棚屋,惊惶地低叫:“林大叔,赶快准备逃,从屋后爬出去……” 可是,已来不及了,不远处突然传来高亢的呼喝:“进屋里去,老头子,任何人都不许出来,不然格杀勿论。 张老人爬入,脸无人色不住发抖。 “怎么一回事?”林彦惊问。 “不知道。”张老人不住发寒颤:“四面八方都有人,可能是抓抗税,永安村又遭殃了。” “你们……” “我们不要紧,我担心你。” “我?他们…” “他们一定会来搜查,你……” “那,我走,我不能连累你……” “来不及了,哥儿。”张老人摇头惨笑,突然一咬牙:“只有一条路可走,你是我那逃走的次子张二,无衣无食大病缠身,回来归根的不孝儿子。” “我……” “记住,少说话,一切由我应付,好好躺下。” “老伯,我……” “不必多说了,由苍天决定我们的命运吧!”张老人惨然地说:“反正,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丫头你千万不可乱说话。” 好漫长的等待。永安村一片哭叫声,可清晰地听到车声、马嘶、叱喝、咒骂、鞭响等等刺耳的声浪。 “至少有三十个人被抓走,好惨。”张老人咬牙切齿他说:“总有一天,人们受不了,会和他们拼命的。” 这一天来得并不晚,二十一年后,延安府饥民王嘉允揭竿而起,开始进入流寇蹂躏大明天下的始动期,张献忠李自成崭露头角,断送了大明皇朝三百年大好江山。梁剥皮在陕西杀入无数,他的嗜好是抓人来剥皮取乐。李自成是陕西延安府的人,叛乱期间也酷嗜杀人以剥皮为乐。 不久,脚步声终于止于门外。 “里面的人都出来。”叫吼声像打雷。 张老人首先爬出门外,只感到心向下沉。远处的永安村栅外,被反绑了双手的人为数不少,正被大批税丁押着向府城动身,皮鞭声叱喝声,与送行的老少妇孺的号哭声相应和。而棚屋附近,散落着不少握刀携剑的税丁,附近的棚户都被赶出屋外,税丁们正逐屋搜查。站在他面前的共有三名佩刀税丁,另一人是永安村的一名甲首。 三四十步外,三个面目狰狞的督税署班头,正和两名钦差府的走狗交谈,似乎在商讨重要的阴谋。 “张伯,督税署的差爷来查户丁。”甲首苦笑着说:“戚家的老三和老七跑掉了,这几天你曾经见过他们吗?” “没见过、老汉好久没进村了。”张老人据实口答。 一名税丁指指小莲:“你家里就这两个人?” 另一名税丁正走向棚门。 “还有一个。”张老人机警他说:“小犬病重,无法出来应验。” “混帐!把他拖出来。”税丁怒吼。 甲首脸上变了颜色。另一名税丁冷笑着问:“张甲首,你不是说这一户只有两个人吗? 怎么多出一个?” “这………”甲首直打哆咳,语不成声。 进入棚屋的税丁,已拖死狗似地把林彦拖出来了,往地上一丢,础冷笑。 “禀差爷,那是老汉的第二个儿子,逃匿在外两年多,昨天才返家,进门就爬不起来了。”张老人卑谦地诉说:“这畜生逃亡在外无衣无食,病重垂危才想到返家挺尸。老汉正打算今早向甲首投告…” “住口!他昨晚回来,你就该当时就向甲首申报。”税丁火爆地叫,转向甲首问:“你看是不是他的儿子?” “小……小的知道他的次子张二逃走在外,上面有案可稽……” “我问你这人是不是张二?” 甲首左看右看,迟疑他说:“小的不……不清楚,好……好像是,身材差不多。脸病得变了形,小的……” “先把他拖走,到衙门去问。”税丁向同伴发令、一名税丁踢了林彦一脚,喝道:“站起来,走!” 林彦无法站起,但不得不挣着撑起上身。 “差爷天恩。”张老人哀求:“他病得太重,过两天,老汉叫他到衙门投到……” “不行!” 林彦吃力地站稳,吃力地迈出第一步。虎落平阳,他必须离开张老人跟税丁们走,以免累及张老祖孙。 “快走!”税丁催促他走。 他迈出第二步。真不巧,脚下是一个小土洞,一脚踏空,人向前一栽,砰然仆倒。 税丁一把揪住他的发结往上提,在他青灰色肌肉扭曲的脸颊抽了一耳光,怒喝道:“别装死,站起来走!” “如果我能走。决不装死。”他吃力他说,眼中有怨毒的火花。这一耳光力道不轻,打得他眼冒金星。 口气顽强,税丁先是一怔,接着怒火上冲,发出一声粗野的咒骂,手起掌落,给了他四记正反阴阳耳光,吼道:“你这厮吃了豹子心老虎胆,那还了得?居然敢在太爷面前逞强,不打你个半死你还不知厉害呢。” 林彦重重地摔倒,只感到天旋地转,口中发咸,触及内.伤,痛得他浑身发紧,眼前发黑。 “差爷们饶命!”张老人狂叫:“他……他快死……” “滚开!再闹连你也带走。”税丁凶狠他说。 不远处的五个人被这里的闹声所吸引,慢慢地向这儿走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虬须大鼻、佩了剑的中年人,操着山东腔的官话问:“怎么一回事?” “徐二爷,事情景这样的……”税丁将经过说了。 徐二爷拉起林彦,精明凌厉的目光在他浑身上下转,冷冷地问:“你得了什么病?” “跌……跌在山……山沟里,是……”、“是伤,内外部有伤。说!真是跌伤?” “是的。”林彦硬着头皮答。 “你这混帐东西!跌伤怎不见明显的外伤?老蒙伙却说你是病。好,你两人中,总有一个撒谎,一定是想隐瞒些什么,马上就可以把撒谎的人找出来。来人哪!先架起他来给他一顿皮鞭,他就会乖乖吐实了。”徐二爷恶狠狠他说,将林彦推倒在地。 两名税丁架住了他,一名拉出皮鞭,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顿好抽。“叭叭叭叭……”第十五鞭,他昏厥了,胸前一片鞭痕,一条条怵目惊心。 “再打就打死他了。”甲首魂飞魄散地叫。 “饶了他吧,公爷……”张老人跪下哀叫。 “泼醒他,再打,详细讯问他。”徐二爷冷酷地下令。 右首一座棚屋中,突然转出一个灰衣老人,呵呵怪笑道:“泼醒岂能无水?来啦!这里水缸中水不少呢。” 棚屋外本来有两名税丁,看管着五名老少,同时一惊,一个说:“咦!里面分明没有人了……” “呸!老夫不是人是什么?”老人向税丁吐口水。 “咦!你这老匹夫……”税丁叫,冲上伸手便抓。 “噼啪!”耳光声清脆,税丁狂叫一声,踉跄后退。 人影又现,棚内掠出一个小村姑,花布衣裤像只花蝴蝶,左手挟了一把连鞘长剑,人像怒豹般地窜出,速度奇快,但见人影乍现,便已到了另一名税丁身前,也就是前一名税丁挨耳光的同一刹那。 “噗!”另一名税丁左胁挨了一脚,向右直跌出两丈外。 “咦!”徐二爷吃惊地叫,本能地伸手拔剑。 老人貌不出众,但笑容可掬,拍拍手,从腰带上拔出一根乌木短手杖,一面向徐二爷接近一面笑吟吟地说:“好啊!原来你这小子跑来陕西做走狗了,你就不怕丢人现眼,把徐家的脸面都丢光啦!山东陈税监死翘翘了,你怎么不死?” “你……你阁下是……”徐二爷骇然问。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呵呵!从山东跑来陕西做走狗,你不嫌跑了太远了些? 咦!那位一定是徐老三,难兄难弟一双贱骨头。来来来,你崂山双奇并肩上,看我老人家能不能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老匹夫,你骂够了狂够了吧?”徐老二怒叫:“亮万,太爷……” “听吧,满口贼话,你早该去做贼的,做贼总比做太监的走狗光彩得多。呵呵,你上不上?” 徐老二被骂得怒火焚心,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冲进、出招,声势汹汹,剑动风雷俱发,颇见功力。一招飞星逐月火候精纯,锐不可当,含忿发招志在必得。 老人家一声怪笑,小杖信手疾挥,叮叮叮数声震鸣,刺来的长剑东偏西荡,飞星逐月狠招全部瓦解了,剑向外张收不回来,徐老二中宫大开。 “嗤”一声怪响,小手杖一闪即逝。 徐老二连退五六步,以手掩住左颊,指缝中有血沁出,脸色如厉鬼,虬须掉了一大把,脸上挨了一记重的。 “天!你这老鬼……”徐老二骇然惊叫。一招失手,胆都吓破啦! 小村姑拔剑挟住剑鞘,轻蔑地用剑一指,笑关叫:“徐老三,轮到你了。你两个比奴才更奴才的奴才,是今天残害永安村的走狗,不带点什么回去,如何向主子交代?上啦!本姑娘等你送死呢。” 徐老三见兄长一招便吃足了苦头,怎敢小看了小村姑?拔剑欺进,神色凝重地问:“姑娘贵姓?在下……” “你,崂山双奇的徐三,徐仲徐季两个走狗。半年前你还在山东故里,做陈税监陈阎王的走狗,残害故乡的父老,现在……” 徐季一声怒啸,剑发飞虹戏日,抢制先机出其不意进击,修为似乎比乃兄徐仲高明些。 “铮!”小姑娘信手撇剑,闪电似地将刺来的剑振出偏门,同时扭身、突入、拂剑、伤人,一气呵成,轻灵飘逸赫然剑术名家身手,但见剑虹疾闪,人影中分。 徐季斜飘丈外,右胸血流如注,脸色死灰,死死地瞪着小姑娘的剑尖发呆。 不远处的走狗们如飞而至,柑近的税丁也拔兵刃合围。 老人家哈哈大笑,向小姑娘说:“丫头,准备大开杀戒,数数看有多少人,记下了。” “好啊!爷爷,动手吧!”小姑娘雀跃地叫:“一二三四……远了的不算,还有二十三个,够了吧,爷爷?” 这群走狗以崂山双奇为首,双奇都是一招失手,其他的人怎不心中发毛?不知是否该一拥而上,看老人祖孙谈笑自若,不由他们不心惊胆跳。正迟疑问,远处一名走狗突然大叫: “四海游龙!大家要小心。” 不叫倒好,这一叫叫坏了,不等崂山双奇发令,二十三名税丁扭头便跑,急似漏网之鱼。 双奇骇然急退,老三徐季切齿叫:“老匹夫,后会有期,你……” “你如果跑得了,我四海游龙算是白闯了五十年江湖。”四海游龙泰然他说:“给你十声数,你跑吧,一……” 小姑娘用剑向抓起林彦想溜的税丁一指,说:“你如果不放下那个人,本姑娘要刺你百十剑,你信是不信?” 税丁打一冷战,放下林彦后退,突然扭头狂奔,像是见了鬼。崂山双奇怎敢走?四海游龙在陕西闹了三个月,有许多走狗遭了殃,有些人丢了老命。毒龙石君章曾经颁下手令,要所有的走狗们,全力搏杀这位出没如神龙的江湖怪杰。可是,没有人能真正把握这位怪杰的行踪,人多没有用,人少反而受到可怕的打击,算是自从虬须丐失踪之后,第二个令走狗们头疼的可怕人物。人的名,树的影,加上崂山双奇并不是什么高明人物,税丁们当然逃命第一,拨兵刃上,保证老命难保。 “你想怎样?”徐仲硬着头皮间。 “废了你,也许杀了拉倒。”四海游龙笑嘻嘻他说. “逃呀!怕死鬼。”小姑娘叫。 徐季崩溃了,丢下剑说:“要杀我,你动手吧!” 徐仲也丢下剑,惶然道:“咱们认栽。” “认栽了老夫就不废你?你少做梦。”四海游龙走近说,小杖伸出了。 “请……请放我一马。”兄弟俩战栗着同声说。 “你们骨头生得贱,替一个太监残害良民已经够可耻,替两个……” “老前辈,咱们兄弟是身不由已……” “放你的狗屁!” “真的,晚辈不敢说谎。”徐仲可怜兮兮地诉苦:“在山东…江湖客迫、咱们兄弟卖命。陈阎王死了后,他又派咱们兄弟前来陕西与毒龙洽商合作……”“放屁!腿是你自己的……” “老前辈,你不知道江湖客的手段,他警告我们,如果不听他的,他不但要杀我们全家,还要杀我们的兄长。你也许知道,家兄徐昆早就将我兄弟俩赶出家门,但手足之情仍在,我们不能连累家兄,因此不得不跟着江湖客为非作歹哪! “看你那可怜样子,真像是真的呢。” “老前辈,晚辈敢对天发誓,所说字字皆真。” “好吧,姑且信任你一次。滚!。” 兄弟俩如逢大赦,如飞而遁。远出里外,徐季咬牙切齿地说:“二哥,赶两步回去叫人来收拾他,不杀老匹夫誓不甘休。” 走狗们一走,小莲奔向林彦扶住他惶急地叫:“林大叔,林……” “我会回……回报他们的!”他呻吟着说。 小村姑收剑走近问:“小妹妹,他怎么了,快扶他进去,我爷爷有救伤的药。” 林彦挣扎着坐起,强笑道,“姑娘,谢谢你。哦!那天晚上你走得好快,不愧称四海游龙的孙女。” “咦!你……”小姑娘讶然问。 “那天在临潼,……还有潼关税站……” “哎呀!你是那位傻大个儿……”小村姑惊喜地叫:“爷爷,快来救救他。老天,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 四海游龙检查他的伤势,苦笑道:“能在崆峒四老的乾元神罡聚力一击之下命能保住性命,哥儿,你一定是铁打的人。” “老前辈怎知道的?”林彦讶然问,突又恍然大悟:“哦!那晚老前辈曾经发话……” “你呀!你真是不知死活。”小村姑天真地用手指点着他的额角说:“我已经招呼接不得,你仍然接了,活该。天下间能接下四老鬼聚力一击的人,还没听说过呢!” “哦,原来是你叫喊,可是已来不及了嘛,我怎知他们是崆峒的元老?” 四海游龙一面探囊掏药,一面叹息着说:“那四个老鬼,是被十一道用重金聘来的。崆峒门人在江湖上声誉不下于武当弟子,居然利令智昏替奸阉卖命,良可慨叹。这一来,钦差府将成为金城汤池,咱们以后永远没有进去的机会了。” “老前辈敢不敢打赌?” “你是说……” “我会再去的。” “你最好不要去,孩子。”四海游龙苦笑。 “你放心,下次,哼!” “我问你,上次华州道行刺余大人的人是不是你?”四海游龙沉声问,神色庄严,手中握的丹丸举至一旁。 “是的。”他坦率地答。 “为什么?” “试试铁胆郎君保护余大人的实力,晚辈十分失望。” “哦!这我就放心了。”四海游龙如释重负他说:“唉,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毕竟人是惜命的,没有几个人敢于奋勇出面,毒龙的实力确是太强了。送给你几颗灵丹,同时,我要带你远走找地方疗伤。如果我所料不差,大批走狗该已动身赶来了。” “老前辈的丹丸……”、 “少林的至宝八宝紫金续命丹和大剑山剑门丹士的玄门神药固本培元归元散。佛道两家奇药,尽在于此。” “哦!老前辈是……” “老朽是少林俗家门人。与剑门丹士是知交。丹士的四位门人,正隐伏在余大人身边护驾。老朽是没络头的野马,不惯受人管束。我这位小孙女小芝,也不同意余大人的作为,所以不与铁胆郎君接触。老实说,他们的消息反而没有老朽灵通呢。该走了。” “但张老祖孙……” “放心啦!走狗们其志在我,不会追究张老祖孙的。当然,老朽会布下疑阵吸引他们的注意,引他们来追,无暇过问其他的事。走!” 临行,龙姑娘向小莲叮咛:“如果恶贼们来了,记住据实把我们的行走方向告诉他们,说我们硬把你爹带走了,不妨放泼找他们要人。” “追来的人,必定是恶贼,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可怕的是那些小走狗。”四海游龙安慰张老人,背起林彦向南走了。 他们并非真的向南走,而是向东,在高阳原附近藏匿。四海游龙祖孙有事待办,不能久留,同时也计划吸引走狗们的注意,让林彦能平安地藏匿养伤,备妥一切即分手各奔前程。 小姑娘对林彦极为好感,别时不胜依依。 有了两种武林至宝灵丹,林彦的内伤外瘀很快地复原。十天后,他恢复本来面目,出现在下九流社会中。目前,他有两个心愿亟待完成。一是找到虬须丐,与虬须丐并肩与梁剥皮周旋。二是替张老人祖孙安顿。受人之恩不可忘,这件事必须早早办妥,以免夜长梦多。安顿必须有大批金银。他的打算是在走狗们身上打主意。他曾经在晚上跑了一趟永安村,知道张老人祖孙无恙,放下了一桩心事。 潜伏了三天,是时候了。 东关,龙蛇混杂之地。西安府两大著名的酒楼,大白酒楼和关中酒楼。前者是城内外边官贵客和富贾名流的饮宴所;后者是江湖豪客地方强梁的聚会处。 在时局混乱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旧的一代逐渐没落,新的一代取代了往昔的豪门名流,新的特权阶级和暴发户,淘汰了许多名门世家,以城南的韦、杜两家来说,往昔的“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已不复存在,高厦琼楼怎比得上新贵们的亭台楼阁?韦杜两家的子弟,几乎在太白酒楼绝迹。关中酒楼的食客也有了显著的改变,本地那些稍有骨气的豪客,只有那些向梁剥皮屈服的痞棍流氓,取代他们的地位。至于梁剥皮罗致而来的天下各地江湖蠢贼,则是关中的新贵陕西的红人,在关中酒楼进出乃是理所当然。事实上,关中酒楼已成为藏污纳垢、进行各种陷人阴谋的新贵聚会所。 关中酒楼的门面大得惊人,几乎占了十间店面。店门外的广场又宽又广,入夜时分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停了不少车马轿,人声嘈杂,乌烟瘴气民夫役们皆三五成群,聚集在两廊的大灯笼下聊天或下棋赌博,其中就有假扮马弁的林彦。他挤在一群马夫中,听他们哄笑着诉说张家长李家短,夸张他说出他们所知道的各家内部秘辛奇闻。 二楼的食厅内,粗豪的笑语与歌妓的弦唱声相应和。大食厅分隔成许多内间,大些的内间又用屏风隔开不少食桌。在这里,任何人想进入内间,必须获得主人的许可,不然将有天大的麻烦。 这一座内间共有六名酒客,没有店伙或歌妓陪侍。门外站着两名佩刀警卫,严禁任何人接近。 主客位坐着五短身材、穿着僧袍的石和尚。以下依次是以剑法威震江湖、宝剑冷虹可绝壁穿铜、横行中原的神剑孙立;班头赵极和孙洪,两个江淮的黑道毛贼。主位是两位中年人,西安的富贾周福、俞禄,大名鼎鼎的新暴发户。 石和尚喝干杯中酒,拍拍胸膛颇为自负他说:“两位尽管放心。明天由孙护卫亲自带几个人去接货,亲自护送你们的车队入境,保证你们的货如期平安进栈,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然,在下的护送方式,将有所改变。”神剑孙立接口:“满知县满朝荐那狗官己得到风声,所以在下必须以捕漏报厘金为名,把你们押回便可,那狗官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过问。” “如果那狗官派人紧跟不舍呢?”周福忧心忡忡地问。 “你真笨,只要把货车押运军漏桥镇藉没塌房,再换上督税府的车,连秦王也不敢过问,你怕什么呢?咱们岂能白收你一千两银子?”神剑孙立得意洋洋他说。 “老实说,四十车货咱们只收你一千两银子,你还有什么活好说?你是不是打算借口恐怕有风险,而少带银子来?”石和尚怪眼中厉光倒闪:“告诉你,办不到。老实说,除了孝敬上级的开销,咱们没有几两银子入囊。” “小可怎敢?”周福卑谦地欠身:“银子已经带来了,放在西字厅,大师可派人前往点收。不是小可不放心,而是这批货数量不小,万一被满知县扣留……” “你放一百万个心啦!即使孙护卫不出面押送,就凭东关:镇税站发给你们的税单,你们就可平安运抵府城了。” “可是,那是伪单,经不起……” “你怎么这样罗嚏,谁敢来查你的货?你不信任咱们的保证?” “小的怎敢?一切拜托了。” 二更天,周福和俞禄带了五分酒意,大摇大摆出了关中酒楼。两个跟随上前迎接主人,四人沿东关大街向西走,折入至八仙庵的横街。街上,已不见行人。 两个仆人并肩后跟,右面那人突然止步,左面那人一怔,刚扭头回顾,脖子便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周福走在右首,经过一家有门灯的大宅,嘀咕道:“四十辆货车,咱们仅净赚三百两银子,他们却白赚一千两,而我们却要冒万千风险。老俞,再这样下去,恐怕这生意不能再做下去了。” “不做?你说得真轻松。”俞禄愤愤他说:“他们就是利用咱们出面赚钱给他们,只要你我口头上不谨慎,露出不做的任何口气,他们就会设法来抄咱们的家了,你还不知道他们狠?咱们已骑虎难下,认啦!” 蓦地,身后传来了阴森刺耳的嗓音:“他们狠,你们也不是东西。” 两人大惊,惊恐地转身。身后不足八尺,站着马弁打扮的林彦。他们的两个跟随,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你………你是……”周福骇然问。 “不要问在下是谁,向你们讨消息。” “你……你要问什么消息?” “那些家伙收到你的银子之后,通常由谁保管?” “我……” “你如果不说,在下必定杀你灭口。”他凶狠他说。 “我……我说。石和尚是为首的人,银子通常由他带走,带到他们分赃的地方。” “在何处?” “不知道。” “石和尚占据的家,不是在成德坊吗?” “他们很少在家里分赃,怕奴婢们泄露消息。” “谢谢你的消息。”他向后退走:“如果我是你,便不会透露口风,不然石和尚饶不了你,再见。” 声落人动,三两闪蓦尔失踪……两人惊得屁滚尿流,一口气奔出街口栅,像是见了鬼。 走狗们在府城各有私宅,除了白天或晚间当值之外,大部分时间花在私宅享福,女人奴婢俱全;有些人甚至把妻子儿女也带来落户了。 林彦舍了周福、愈禄,重回关中酒楼。、 三更初,石和尚带了两名随从,随从各背了二个大背囊。后面,神剑孙立与两名随从警戒,六个人进了东门,沿东大街向西走。每条街口皆有栅门,闭栅后,人只能走为更夫专设的小门往来,不许平民百姓通行。但钦差府的走狗例外,守栅的不敢管…… 经过十字街的鼓楼,楼角闪出一个黑影低声问:“拿到了没有?到何处?” “拿到了,到易俗坊下处。”石和尚答。 接二连三出来四个人,跟在后面走。 他们口中的所谓下处,也就是暗中聚会的秘密站。走狗们各有各的小团体,各有各的下处,下处也就是商量定计、做伤天害理勾当的处所。 这是一栋五进十余问的古老宅院,门外有门灯,外表看不出异样,但虚掩的大门内,就有两名痞棍警戒。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大宅,大门掩上了。 远远地跟踪的林彦看得真切,那两盏门灯帮了他不少忙。他不再走街道,猫似地上了屋顶。 大厅中灯火通明,十余名走狗兴高采烈。盛银子的大囊放在八仙桌上,石和尚按住银囊大声说:“银子到手,人都到齐了没有?” 一名走狗笑道:“咱们的人当然到齐了,问题是后厅到了不速之客。” “谁呀?” “江南四霸天,带来了凌波燕,还有从京师来的燕山老乞婆,是来投奔十一道效力的北地高手。”走狗放低声音说: “凌波燕和老乞婆在城厢捉了一个小村姑,尚未问口供,听说艺业了得,要不是老乞婆用空灵暗中下手,恐怕捉不住呢!” “好,贫僧先去看看她们。” “且慢!”神剑孙立摇手相阻:“在下与凌波燕十年前结下乡梁子,我不见那骄做的女人。把我的一份给我,我先走一步,最后把前两次那笔银子,一并算给我带走。” 蓦地,厅口传来直震耳膜的嗓音:“时辰到,你们都不必走了。” 灯光下,林彦屹立厅门口,双手叉族威风凛凛,站在那儿像座门神,大眼中神光似电,嘴角涌现一丝微笑。 他的出现,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石和尚记忆力不错,吃惊地脱口叫道:“是你!你没死?你……” “你这人怎么语无伦次?你以为我是鬼?和尚,该你还债了。今晚,我要打出你的心肝来。” 两名走狗看形势使知来者是敌非友,急冲而上。 “不许上!”石和尚怪叫:“佛爷要亲自毙了他,取我的兵刃来!” “哦!你们也讲武林规矩吗?”他问。本来他想立即动手,闻声止步。武林朋友闯荡江湖,稍有名望的人决斗皆按江湖惯例一比一公平交手,但如果一投入官府,武林成规江湖惯例便置之脑后啦!情势使然,这也难怪。 “这里是私室,当然给你一次公平就死的机会。”石和尚傲然他说。 “在下没带兵刃。” “这得怪你自己了。”石和尚接过一名大汉送上的大戒刀:“你既然敢来找我还债,不带兵刃那是你的错。” “好吧,在下认了。”他说,举步入厅。 尚未拉开马步立下门户,石和尚已怒豹似地扑到,戒刀划出一道可怕的光弧,天外来鸿斜劈而下,刀风彻骨奇寒,捷逾电闪。 林彦早知对方的斤两,也料到对方会淬然出招急袭,轻灵地飘退两步,恰好从刀尖前逸出险境。 石和尚的确很高明,奋勇迫近贴身攻招,“唰唰”又是两刀狂攻,人刀浑如一体,声势极雄,充分发挥了拼命单刀的威力。 林彦左闪右避,斜飘滑退连让三刀,等到了和尚第四刀将发未发的机会,一声长笑,突然扭身大飞旋,来一记空前快捷狂野的怒鹰翻云,旋翻之下,双腿切入反击,“噗”一声右脚先中石和尚的右腕内侧,左脚后跟几乎同时重重地击中和尚的左肋。 “当”一声大震,石和尚的戒刀脱手跌出两丈外。 “哎呀!”石和尚惊叫,向右后方踉跄后退,马步虚浮,无法稳下身形。 林彦脚一沾地,立即飞扑而上。 石和尚练了金钟罩奇学,两脚全中仍未受伤,可是巨大的打击力难以禁受,想应变已力不从心,眼睁睁挨揍。金钟罩也是气功的一种,但比起林彦的修为差了一大截,气功对气功,功深者胜。林彦已试出对方的火候,手上的真力加了三成,掌发似奔电,连珠劈掌力道骤增,一阵刺耳的打击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掌掌着肉记记凶狠,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四劈掌两耳光,在石和尚的两颈根和双颊上开花,快得令人目眩。 石和尚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嗯”一声仰面便倒。可是无法倒下,林彦已扣住他的颈子向上提,叱道:“谁敢插手,他得估量自己的斤两。” 发觉不妙而想抢出救应的四个人,闻声止步吓了一跳。林彦将石和尚搁在八仙桌上,扭转和尚的光头,冷笑道:“和尚,还没够本,利息也没加,你怎么说?” 石和尚已是半条命,久久方回一口气呻吟着说:“你……你打得好……” “还要打?好吧……” “不……不要打了,你……” “你叫那三个混帐东西,打了在下可震毁内腑的撼山拳十八下,你用歹毒的……” “贫僧错了,阁下……” “一句错了就算?” “你……你要……” “我要消息。如果消息令在下满意,咱们的仇怨一笔勾销;如果不,你得把命来还债。” “你要什么消息?” “你在安阳桥追逐的虬须丐目下怎样了?” 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石和尚也打一冷战,说:“老天!我怎知道?他像个鬼,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要是知道,咱们的石统领早就派人剥他了。” “遗憾,和尚,在下对你的消息非常不满意……” “不要用劲!!”石和尚心胆俱裂狂叫:“杀了我,我也无法说出老鬼的消息,请…… 请高抬贵手……” 神剑孙立冷冷一笑,徐徐举步欺近说:“小辈,要知道那老鬼丐的消息,在下必定令阁下满意。在下,神剑孙立,阁下尊姓大名?” “好,找你也一样。”林彦说:“在下林彦。” 他一报名号,走狗们人人变色。 “你……你是行刺余狗官的人?”神剑孙立讶然问。 “不错。”他答得利落。 “那……咱们有志一同……” “你是什么东西?”他不客气他说:“早些天夜闹钦差府,也是区区在下。你,必须把消息给说出来。” 他丢下石和尚,向神剑孙立迎去。 神剑孙立竟不敢再接近,手按剑把色厉内在他说:“小辈好狂,孙某要刺你百十剑教训你该如何尊敬长辈。本来在下要杀你,但石统领与王副统领已经传下话,要咱们引你去见他,因此,孙某仅略示薄惩……” “你的大话说完了,该上了吧?”他点手叫:“拔剑!咦!好剑!” 神剑孙立真听话,剑出鞘龙吟乍起。朦胧的剑光耀目生光,果然是吹毛可断的宝剑。 狼狈爬起的石和尚退出危险区,切齿大吼:“联手!咱们埋葬了他。” 这瞬间,神剑孙立已经放胆进攻,对方赤手空拳,自己有宝剑在手,何惧之有?在石和尚下令的瞬间,剑发寒梅吐蕊,抢制机先疯狂进招,一剑连一剑掏出平生所学,想一剑便将林彦刺穿。 彻骨奇寒的剑气近身,林彦一声轻笑,向侧一闪八尺。神剑孙立认为他不敢接招,如影附形跟踪追击,招变流星赶月,这招极普通的追击招术本来平平无奇,但在孙立手中使出,配合林彦的退势,威力陡增百倍,锐不可当。 这瞬间,林彦侧方已撤兵刃的一名大汉认为良机在握,一声不吭狂风似地扑上,单刀来一记大地盘龙,这是地堂刀法中相当霸道的狠着,出其不意攻下盘,发则必中,志在削断林彦的双脚。 两面受敌,林彦似已身陷危局,就在走狗们张口想为同伴欢呼的刹那间,上体下沉双脚上收,不但恰到好处地避过神剑孙立的流星赶月,也问不容发地躲过攻下盘的大地盘龙,在身躯下坠的瞬间,右手一沉,半分不差扣住了大汉握刀的右掌背,脚尖一点地,身形向右侧方疾射丈外。他手中已有了一把单刀,那是夺自大汉的战利品,但见刀光一闪,“噗”一声刀背敲在另一名走狗的左肩上。 “哎……”走狗厉叫,丢了兵刃向前一栽。 “你也躺!”林彦低叱,“铮”一声震飞了第三名走狗的长剑,刀背一顺,敲在对方右膝骨外侧,膝骨应刀而碎,整条腿失去作用,厉叫着摔倒在地挣命。 林彦逗引神剑孙立追逐,指东打西八方游走,先后用刀背击倒了五名走狗和两名仆人,身后穷追猛打但近不了身的神剑孙立几乎气得发疯,却又无可奈何,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和宝剑,也无法对付不接招的人。 林彦已利用闪避游斗的机会,摆平了其他的走狗,蓦地掠向惊怒交加的石和尚,笑道: “你也躺下!” 石和尚向下一仆,奋身急滚闪避。林彦突然折向,正好让神剑孙立擦身而过,一把扣住了孙立的右肩说:“躺!”—— xmwjw扫校,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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