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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文学,搜索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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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文学,搜索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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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仙客和彩萍在宣阳里找无双,我认为宣阳坊是个古怪地方,这里的事情谁都说不太准,就好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谁知走到下一步会出什么事。但是王仙客不这样想。王仙客觉得一切都有成竹在胸。他住进宣阳坊那座大宅子里,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寻找无双的过程,就像蚂蚁通过迷宫。开头时,仿佛有很多的岔路,每一条路都是艰巨的选择。首先,他要确定自己是不是醒着,其次要确定无双是不是存在,最后则是决定到哪里找无双。现在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无双到哪儿去了。王仙客觉得自己在冥冥中带着加速度冲向这个谜底,现在就像读一本漏了底的推理小说一样索然无味。除了一些细节,再没有什么能引起王仙客的兴趣。这些细节是这样的:找到了无双以后,她是大叫一声猛扑过来呢,还是就地盘腿坐下来抹眼泪;她会怎样的对待彩萍;她愿不愿意再回宣阳坊来住;等等。这些细节背后都没有了不得的难题。无双过去头脑相当简单,除了染绿了头发戏耍罗老板,吊吊老爹的膀子,在孙老板的客栈里落下几件东西再去要回来,简直就想不出什么新花样来。这种感觉和我相通。我没结婚时也觉得日子过的很慢,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而现在觉得自己在向老年和死亡俯冲。以前还有时间过得更慢,甚至是很难熬的时候。比方说十七岁时,坐在数学竞赛的考场里,我对着五道古怪的题目,屏住了呼吸就像便秘,慢慢写下了五个古怪的解,正如拉出了五橛坚硬无比的屎一样。当时的时钟仿佛是不走了。现在再没有什么念头是如此缓慢的通过思索的直肠,而时钟也像大便通畅一样的快了。当你无休无止地想一件事时,时间也就无休无止的延长。这两件事是如此的相辅相成,叫人总忘不了冥冥中似有天意那句老话。过去我以为,我们和奸党的区别就在于时钟的速度上。以前我度过了几千个思索的不眠之夜,每一夜都有一百年那么长,但是我的头发还没有白。可是奸党们却老爱这么说:时间真快呀,一晃就老了!但是现在我就不这么看了,因为现在我看起电视连续剧来,五六十集一晃就过去了。假如不推翻以前的看法,就得承认自己也是奸党了。彩萍告诉王仙客无双耍过的把戏。无双总是这样讲的:去耍耍他们去。然后就把头发染绿跑出去了。假如这些事传到她妈耳朵里,就要受罚了。但是最叫人不能理解的是,无双惹的祸,却让彩萍受罚:大热天在太阳地里跪搓板,或者被吊在柴房里的梁上。这时候无双就跑来假惺惺地装好人。在前一种情况下,她说:我去给你端碗绿豆汤来!在后一种情况下,她说:要尿尿吗?我去给你端尿盆,拉屎我就不管了。彩萍说,跟着她可算倒了大霉了。被吊在房粱上时,她不肯接受无双的尿盆,而是像钟摆一样摇摇摆摆,飞起腿来踢她,嘴里大骂道:小婊子你害死我啦,手腕都要吊断了!我都要疼死了,你倒好受啊?但是她总踢不到无双,因为无双早就发现了,当人被吊在房梁上某一定点上时,脚能够踢到的是房内空中的一个球面,该球以吊绳子的地方为球心,绳子长加被吊人身体的长度是该球的半径。只要你退到房角里坐下就安全了。为此无双是带着小板凳来访问彩萍的。她退到房角坐下来,说道:不要光说我害了你,你也为我想想,当小姐是好受的吗?这句问话是如下事实的概括:当一个名门闺秀,要受到种种残酷的训练,其难度不下于想中武状元的的人要受的训练。比方说,每天早上盛装在闺房里笔直地坐五个小时,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让洞里的耗子都能放心大胆地跑出来游戏。与此同时,还要吃上一肚子炒黄豆,喝几大杯凉水来练习憋屁。要做一个名门闺秀,就要有强健的肛门括约肌。长安城里的大家闺秀都能在那个部位咬碎一个胡桃,因此她们也不需要胡桃夹子了。想到了这些,彩萍觉得无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狂性发作出去捣乱是可以理解的;自己因此被吊到房粱上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啦。后来彩萍就安静下来,像一个受难的圣徒一样把全身伸直,把头向前低下去,披散的头发就像一道瀑布从脸前垂下去。无双站起来说道,彩萍,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你就这样不要动,我去叫表哥!说完她就跑了。这件事情王仙客也记得,他来的时候看见彩萍被吊在半明不暗的柴房里,白衣如雪,乌发似漆,身上的线条很流畅,整个景象就如一幅水墨画。长安城里可以买到这样的画,三十块钱一张,是套板水印的,印在宣纸上。但是画面上的人不是彩萍,而是鱼玄机。她说了想死时好看一点之后,牢子们就把她用驴xx巴棒撵出小号来,用井水冲了几遍,吊到天井里的亭子里啦。那些人说,在小号里蜷了这么多日子,人也蜷蜷了,吊一吊是为你好。而鱼玄机听了这样的话,只是低下了头,一声也不吭。狱卒们见她不说话,又说道:关了这么多日子,光吊着恐怕不够。我们有拷问床,一头牵手一头牵脚,连天生的驼背都能拉直。就是拉直时那一百二十分贝的尖叫叫人受不了。这些话迫使鱼玄机抬起头来说:我吊着就很好,不麻烦大叔们了。谢谢各位大叔。听了这些话,有几个牢头转身就跑,跑回房子里去狂笑。笑完了又出来。这是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干。当时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位风流道姑就要伏法了,所以都想看看她。大家在大牢门口买了一块钱一张的门票,然后排成长龙,鱼贯经过很多甬道、走廊,最后转到天井里看一眼鱼玄机,然后再转出去;所有监狱的工作人员都有维持秩序之责,不能光顾自己笑呀。就在那一天,有一位画家买到了天井里一个座位,在那里画下了这张传世之作。无须乎说,他因此发大财了。王仙客还记得他和无双、彩萍一起到孙老板那儿住客栈的事。这些事的起因是无双要知道干那件事疼不疼,所以要拿彩萍做试验。试验的地点在家里多有不便,所以就常去孙老板的店里开房间。就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她也忘不了要耍耍孙老板,经常丢东拉西让孙老板拣到,于是他就又惊又喜。然后她又跑来把它们要回去,于是他又如丧考妣。不管这种把戏耍了多少遍,孙老板还是要又惊又喜和如丧考妣。所以无双就说:我现在明白了,原来人这种东西,和猪完全一样,是天生一点记性都没有的呀!假如是在两年以前,我就会完全同意无双的意见。但是现在就不能百分之百同意了。有关人们的记性,我不能说什么,但是一定要为猪们辩护。在我还是小神经时,有一回借了一套弗洛伊德全集,仔细地读了一遍。弗先生有个说法,假如人生活在一种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会把这种痛苦看作幸福。假如你是一只猪,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猪圈里,就会把在吃猪食看作极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所以猪的记性是被逼成这样子的,不能说是天生的不好。2现在我们要谈谈宣阳坊其它地方发生的事。孙老板进了空宅子去了一回,看到里面的房子、花园、走廊都很熟悉,他又觉得彩萍的言语作派看上去都很面熟。这一切仿佛是一个很大的启示,因此他觉得自己将要有很伟大的发现。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他就对无双这个名字感起兴趣来,把它一连念了二十遍,这个名字就不再是陌生空虚的,而是逐渐和某人联系起来了。据我所知,此时王安老爹、罗老板、侯老板也在喃喃地念着无双,然后就把她想起来了。假如你是他们中的一员,就会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如果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就会觉得这很难理解。不管觉得某事很自然,还是觉得难理解,都是感觉领域里的事。在事实的领域这两回事是一回事,就是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会如此一致。我还记得一件类似的事:在山西时,有一阵我养了二十只鸡,后来在一天早上它们一起发了瘟死掉了。死之前还一起扑动翅膀,我还以为是它们集体撒癔症哪。所以像这样一致的事,就算在人间少有例证,在动物界起码是无独有偶。不管是为了什么,宣阳坊里的诸君子一起想起了的确有一个无双,是个坏得出了奇的圆脸小姑娘。夏天穿土耳其式的短裤,喜欢拿弹弓打人等等,这一切都和王仙客说过的一样。他们都认识她,并且知道现在这个绿毛婊子绝不是她。但是这一切怎么向王仙客解释呢?你怎么解释当王仙客没有住进宣阳坊中间的院子、身边没有无双时,我们就不记得有个无双;等到他住进了这个院子、身边又有了一个无双时,我们又想起以前有个无双了呢?后来孙老板想道,不管王仙客是么想,这个绿毛妖怪是另外一个人。具体地说,她是无双的那个侍女彩萍。以前她到客栈里开房间,和王仙客干不可告人的事。干的时候还不停地叫唤:王相公,疼!王相公,疼!王相公,疼!王相公,疼!王相公,现在不疼了。喊的声音很大,在楼下都能听见。既然她是彩萍,就不会是无双。他想,这件事无论如何必须告诉王仙客。但是怎么告诉他,必须好好想想。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告诉他:你那个无双不是真的。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的是实话。这样讲的结果必然是招来王仙客一阵白眼:不对呀,你不是说我是鱼玄机的老相好吗,我怎么又成了无双的相好了?孙老板只好说,别信我的,我撒谎哪。这就近于著名的罗素悖论了。罗素说,假如有个人说,我说的话全是假话,那你就不知拿他怎么办好了:假如你相信他这句话,就是把他当成好人,但他分明是个骗子。假如你不相信他的话,把他当骗子,但是哪有骗子说自己是骗子的?你又只好当他是好人了。罗素他老人家建议我们出门要带手枪,见到这种人就一枪打死他。我们还知道宣阳坊里的罗老板是个读书人,十分聪明。他很快也想到了这个绿毛的女孩子是谁。这是因为他想起有一回看到了真无双和彩萍一道出来逛大街,偶尔想到这两个女孩子都挺漂亮的。由此又想到,假如把她们都弄来当老婆很不错。这个念头是以虚拟语气想到的,所以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内疚。以这段回忆为线索,他就想到了假无双是谁。但是罗老板并不以此为满足,还想想出那真无双到哪里去了。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于是他也怀疑起自己的脑子来了。于是他决定开一个立方来验证自己是否糊涂,到了后院里,捡起一根烧焦了头的柴火棒,用八卦的方法来开四的立方。先是在脚下画了个小八卦,然后绕着小八卦又画大八卦,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圈又一圈的,很快就把院子画满了;而他自己站在院子的中心,活像个蜘蛛精。我知道4的立方根也是无理数,永远开不尽的,八卦又比麦克劳林级数占地方,要是按罗老板的画法,越画越占地方。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但是罗老板比王仙客可要聪明百倍,画了几圈就不画了。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一地的八卦,先是赞美祖宗的智慧,后是赞美自己会画八卦,后来就把要开4的立方这件事给忘了。随后又把真无双假无双的事也给忘了。最后把自己还要接着画八卦的事也忘了。于是他洗了洗手,回屋去吃午饭了。与此同时,王安老爹正去找侯老板商量,要和他一道去揭发假无双。虽然为这件事侯老板已经抢白过王安老爹,但是老爹知道他心直口快,不像孙罗两位那样奸,是个可以倚赖的人。但是不知为什么,侯老板却像开水烫过的菠菜一样蔫掉了。老爹要他一道去找王仙客,侯老板听了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顾瞪直了眼睛往前看。当时他正趴在柜台上,那姿式就如一条大狗人立起来,前腿上了屠夫的肉案;或是一只猫耸起了肩膀,要搔后心上的痒痒;或是一个小孩看着一支鼻梁上的铅笔,要把自己改造成对眼一样。侯老板的下半身就像那条狗,上半身就像那只猫,脸就像那个孩子。老爹问他去不去,一连问了三遍,侯老板都不答话。问到第四遍,侯老板就皱着眉头说:要去你自己去!说完居然就扭过头进里屋去了。老爹气得要发疯,决心这个月一定要找个茬,收他三倍的卫生捐。3王安老爹说过,自打创世之初,世界上就有奸党,有我们;但是还有一种人他忘了说,就是地头蛇。地头蛇就是老爹这种角色,在坊里收收卫生捐、门牌钱、淘井钱。有时候他能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比方说,找个茬不让垃圾车进坊门,这时候宣阳坊就要垃圾成山;不让掏粪的进坊,家家户户立刻水漫金山。但是这种作用达不到深宅大院里面。像王仙客这种住户,家里有自备的粪车、垃圾车、运水车,都有宣阳坊的牌照,门牌捐牌照捐都预交了一百年。别人管不了他。但是像这样的住户也都会买老爹的面子,恐怕有一天会求到他。有了这个把握,他就去找王仙客,信心十足地告诉他,这个无双是假的,样子就不对头。王仙客听了以后,大笑了一阵说:这个样子的是假的,什么样的是真的呢?这老爹就答不上来了。他只好说:我说假就假。我这么大岁数了,不定哪天就会死,还骗人干嘛?王仙客微微一笑,答道:老爹,吃橘子不吃?老爹说,呆会儿再吃。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尊夫人是个骗子。王仙客就说:好,好,是个骗子。老爹,喝口茶罢。老爹说,既然知道她是骗子,就该送她到衙门里打板子。王仙客忽然正色说道:老爹,你恐怕是误会了。就凭你说的事,怎么能说我表妹是骗子呢?当然了,您老人家警惕性高,这个我理解。干的这份工作嘛。不过有时候真叫人受不了。我刚来时,你不是差点以为我是骗子,要没收我的文件吗?我可不是不相信您这个人。但是我更信证据。要是您能证明她是骗子,我一定送她去打板子。打坏了不就是掏点医疗费吗?就是把屁股打没了,要装金屁股,咱也掏得起。可是好好的没事儿,我花这份钱干嘛?老爹就是块木头,也能听出王仙客在暗示他要敲诈勒索,但是王仙客不吃这套。于是他涨红着脸,站起来说,既然王相公这样想,我就告辞了。王仙客把他送出了大门,一路上一直在说:我这张臭嘴就像屁眼,讲出话来特别不中听,您老人家可千万千万别见怪呀!但是老爹出了王仙客的门,走到了估计他听不到的地方,还是跺着脚大骂道:王仙客小杂种,你这就叫狗眼看人低呀!我们说过中午王安去约侯老板揭发假无双,侯老板没吭声。当时他正在想事,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和无双没关系,和彩萍没关系,和王仙客更没有关系,不知为什么就想了起来。这件事是这样的:驻在凤翔州的军队,大概有一个军的样子,说是他们有五年多没关饷了,就忽然造起反来,一夜之间就杀到了长安城下。像这样的事罗老板就想不起来,就是想了起来,马上也会忘掉。因为夫子曰,吾日三省其身,想起了什么不对的怎么办?还能给自己个大嘴巴吗?当然是快点把它忘了。侯老板想起这种事,是因为他没文化。像这种事,王安老爹也想不起来,别人想起来,他也不信会有这种事:造反?谁造反?他不怕王法吗?侯老板想这种事,是因为他不忠诚。像这种事,孙老板也想不起来,他会说,谁给你钱了,你想这种事?所以侯老板想起了这件事,是因为他是个大傻帽。侯老板不但想起了有人造反,而且想起,那些反贼还攻进了长安城。那些家伙不杀人不放火,直奔国库,把那儿抢了个精光,然后就呼啸而去,朝西面去了。整个过程就像暴徒抢银行,来得快,去得也快;据说这帮家伙后来逃到了波斯地界,就割掉包皮,发誓这辈子绝不吃猪肉,改宗伊斯兰教,到德黑兰去做起富家翁来了。彩萍对王仙客说,侯老板是个好人。这是出于他们俩的立场。现在我又说他是个笨蛋,这是出于宣阳坊内诸君子的立场。这两种立场是对立的。在这两种立场中,我们本应取中立的态度,以示尊重古人。但是我也要申明自己的观点:我站在王仙客一方,把他看作我们,把王安、孙老板、罗老板看作是奸党。侯老板其实不是我们的人,可是那天他的脑子岔了气,开始像我们一样的想事情,就想起了上面那些事。像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比方说,医院不让我们结婚,小孙又说要和我吹时,我有一阵子心情很不好,就读了半本托尔斯泰的《复活》,一面看一面想把自己阉掉,当时就是岔了气了。侯老板想起了乱军攻城时,朝廷、羽林军、政府机关等等都跑掉了,等到乱军退走后又回来。皇帝跑到了国库里一看,什么都没给他剩下,心马上就碎了。他不说叛军太坏(叛军都跑了,追不上了),也不说羽林军无能(羽林军也有一年多没关饷了),更不说自己图省钱,不给军队关饷有什么不对。他老人家发了一股邪火,一口咬定长安城里的市民附逆,要好好修理修理。所以他派出大队的军队,把长安七十二坊全封锁了。乱军入城时没有跑出去的人全被关在里面不准出来,就像现在我们犯了错误就会被隔离审查,听候处理一样。那一年叛军逃走后,长安正是七月流火,天气很热。坊门关上以后,想到外面大路上乘凉也不可能了。外面的粮食柴草进不来,里面的垃圾粪便出不去,坊里的情形就很坏了。更糟糕的是皇上动了圣怒,要把七十二坊坊坊洗荡,男的砍头,女的为奴,家产变卖充实国库;正在酉阳坊里试点,准备取得经验在全城推广。原计划是让酉阳坊里的人男人出东门去砍头,女人出西门为娼,家产就放在家里,让政府官员从南门进去清点。但是酉阳坊里的人却不肯干。男人不肯出东门,女人不肯出西门,都缩在坊里不出来,还把坊门也堵上了。皇上大怒,下令攻占酉阳坊。开头是让战车去攻下坊门,于是出动了二十辆吕公车,那是一种木头履带的人力坦克车,由二十个人摇动。从城门进来,走到半路全都坏了,没有一辆能继续前进。然后又出动了空降兵,那是用抛射机把士兵抛上天空,让他们张开油纸伞徐徐降落。谁知长年不用,油纸伞都坏了,没一把能张开的。那些兵飞到了天上却张不开伞,只好破口大骂,掉到酉阳坊里,一个个摔得稀烂。后来又派工兵去挖地道,谁知城里地下水位很高,挖了三尺深就见了水。工兵们一面挖坑,一面淘水,结果造成了地面塌陷。最后塌成半里方圆一个漏斗口,周围的房屋、墙壁、人马、车辆全顺着漏斗掉进来了。尽管遇到了这些阻碍,军队最后终于攻进了酉阳坊,把男人都杀光了,把女人都强xx了,把财产都抢到了。他们把战利品集中起来,请皇帝去看。皇帝看了大失所望:没有金银器,有几样铜器,也被马蹄子踩得稀烂。最多的是木器家具,堆成了一座小山,但是全摔坏了,只能当柴火卖。但又不是打成捆的枣木柴,榆木柴,只能按立方卖,一立方丈几分钱,这座小山就值五六块钱。还有一些女孩子,经过大兵蹂躏之后,不但样子很难看,而且神经都失常了,个个呆头呆脑。指挥官还报告说,酉阳坊里暴徒特多,其中不乏双手持弩飞檐走壁的家伙。攻坊部队遇到了很大伤亡,但是战士们很勇敢。有很多人负伤多次,还是不下火线。其实伤亡除了摔死的空降兵之外,就是进坊时有些小孩子爬到房上扔石头,打破了一些兵的脑袋;另外酉阳坊里的人不分男女,都像挨杀的猪一样叫唤,把一些兵的耳朵吵聋了。皇帝听说了和见到了这种情况,觉得把长安七十二坊都洗荡一遍不划算。他就下了一道圣旨:其余七十一坊,只要交出占人口总数百分之五的附逆分子,就准许他们投降。但是官员不按此百分比计算。凡是城陷时身在城内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附逆分子。4长安城里叛军攻城和后来清查附逆人员的事都是我表哥告诉我的,正史上没有记载,当时的人也不知道。假如你到清朝初年去问一个旗人,什么叫扬州十日,什么叫嘉定三屠,他一定会热心向你解释:有一年扬州城里气象特异,天上出了十个太阳,引得大家都出来看;又有一年嘉定城里的人一起馋肉,先把鸡全杀了,又把羊全杀了,最后把猪全杀了;都放进一口大锅里煮熟,大家吃得要撑死。我们医院进了一台日本仪器,来了个日本技师,每逃诩不到食堂吃饭,坐在仪器前吃便当,大家同行,混得很熟了。有一天我问他,知道南京大屠杀吗。他把小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说:南京是贵国江苏省省会嘛。别的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就想骂他,后来一想:咱们自己人不长记性的事也是有的,骂人家干嘛。我表哥还说,人都不爱记这种事。因为记着这种事,等于记着自己是个艾思豪。我想了想,我们俩都认识的人里没有姓艾的。后来才想道,他说的是英文asshole。表哥这话说得有点绝对,我就知道一个例外。上礼拜有个老外专家要到我们仪修组来看看,书记拦着门不让进,要等我们把里面收拾干净才让他进来。该老外在外面直着嗓子喊:Ifeellikeanasshole!这不是就记起来了吗?他喊这种话,是因为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人挡着,包括想到厕所去放尿。但是不记得自己姓艾的人还是很多的,表哥自己就是一个。比方说,小时候我们俩商量要做个放大机放大相片,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做机箱,他就去捡了个旧尿盆来。从型状说,那东西很合适,但是我认为它太恶心,不肯用。可是表哥却说,将来一上黑漆,谁也看不出来。我也说不过他,我们俩就藏着躲着把那东西带到了他家去啦,在他房间里给它加热,准备焊起来。你要知道,我们没有焊板金的大烙铁,焊这种东西都是先在电炉上烤着焊,但是忽略了尿盆内壁上还附有两个铜板厚的陈年老尿碱,加热到了临界点以上,那种碱就一齐升华。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该尿盆里好像炸了个烟雾弹,喷出了猛烈的黄烟。不但熏得我们俩夹屁而逃,而且熏得从一楼到六楼的人一起咳嗽。表哥倒是记得这件事,但是他却记得主张焊尿盆的人是我。他还说,我不记得这事是因为我姓艾。其实那个姓艾的分明是他。王仙客住在宣阳坊,布下了疑阵,等待别人自己上门告诉他无双的事。等了半个月,只来了一个老爹。老爹只说彩萍是假无双,却没说出谁是真无双。王仙客对老爹原来就没抱很大期望,因此也没很失望。叫他失望的是侯老板老不来。他和彩萍说过,假如王安老爹有一只四脚蛇的智慧,侯老板就该有个猴子的智慧;假如老爹的记性达到了结绳记事的水平,侯老板就有画八卦的水准。无双到哪里去了,十之八九要靠侯老板说出来。但是侯老板偏偏老不来,王仙客按捺不住了,派彩萍前去打探。彩萍就穿上土耳其短装,到侯老板店里去买头油。侯老板的店里卖上好的桂花油,油里不但泡了桂花,檀香木屑,还有研细的硝酸银。我们知道,银盐是一种感光材料。所以侯老板的头油抹在了头上被太阳越晒,就越是黑油油的好看。彩萍到了侯老板的店里,学着无双的下流口吻说道:侯老板,你的油瓶怎么是棕玻璃?是不是半瓶油,半瓶茶水?要是平时,侯老板准要急了,瞪着眼说道:不放在棕瓶里,跑了光,变得像酱油,你买呀?但是那一天他神情暗淡,面容憔悴,说道:你爱买,就买。不爱买,就玩你的去。别在这里起腻。彩萍一听他这样讲,心里就没了底。她又换了一招,问道:侯大叔,你卖不卖印度神油?要是平时,他不火才怪哪:我们是正经铺子,不卖那种下流东西!但是那天他一声也没吭,只是白了彩萍一眼,就回里间屋去。彩萍见了这种模样,觉得大事不好了。她跑回家里去,报告王仙客,侯老板把她识破了。王仙客一听见是这样,连夜去找侯老板面谈。去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袍子,戴了风帽,自己打了个灯笼,没有一个仆人跟随,但是宣阳坊里房挨房,人挤人,所以还是叫别人看见了。第二天一早,王安老爹、孙老板、罗老板就一起到侯老板店里来。他们三位当然是气势汹汹,想问问侯老板和王仙客作了什么交易,得了他多少钱等等。但是他们发现侯老板精神振作,一扫昨天下午的委靡之态。他坦然承认了,昨夜里王仙客曾深夜来访,他和王仙客谈了整整四个小时,天亮时王仙客才走的。他还说,王仙客告诉他说,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别人必然要起疑,不如到我家里去避一避。但是侯老板又说,没讲别人的坏话,又没泄露了别人的隐私,我避什么?而那三位君子却想:你要是没讲我们坏话,没泄露我们隐私才怪哪。要不然王仙客怎会叫你去避一避?侯老板说,他们整整一夜都在谈三年前官兵围坊的事。孙老板和罗老板听了以后,脸色就往下一沉,大概是想起来了。只有王安老爹说:侯老板,你别打哑谜好不好?什么官兵围坊,围了哪个坊?官兵和老百姓心连心,他们围我们干什么?今天你要是不讲清楚,我跟你没完!此时连孙老板罗老板都觉得老爹太鲁钝,就和侯老板道了别,回家去了。王安发现手下没有人了,就有点心慌。而侯老板却说道:老爹,您坐着喝点茶罢。我要去忙生意了。老爹气急败坏,说了一句:你忙你忙!忙你娘的个腿呀!也回家去了。有关侯老板的事,我还有如下补充:他脑子里岔气的时间,也就是一夜加上一早晨。到了中午十点钟,那口气就正了过来,觉得这事情不对了。所以他就跑到他姑妈家躲了起来,还嘱咐老婆道:不管谁来问,就说我到城外走亲戚了。城外什么地方,哪位亲戚都不交待。所以老爹后来想找他,就没法找。等到他回来时,早把这些事忘了。听说老爹找他,也不害怕,就去问老爹,你找我干嘛?老爹说:我找你了吗?没有找哇。所有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王仙客去宣阳坊找无双,自己装成了大富翁,并把彩萍打扮得奇形怪状。这就好比我知道这次分房子没有我,就剃个大秃头,穿上旗袍出席分房会。这样也可能找到无双,也可能找不到;也可能分到了房子,也可能分不到。不管怎么说,假如事情没了指望,就可以胡搅它一下,没准搅出个指望来。王仙客的举动堪称天才,我的举动就不值这么高的评价,因为我抄袭了医学的故智。在我们医院里,假如有人死掉,心脏不跳了,就用电流刺激他的心脏。这样他可能活过来,于是刺激就收到了起死回生之效;当然他也可能继续死去,这也没什么,顶多把死因从病死改做电死。王仙客在法拉第之前就知道用强刺激法去治别人的记性,实在是全体王姓一族的光荣。

江 波:科幻作家,中国“硬科幻”代表作家之一,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二〇〇三年开始发表科幻小说,中短篇代表作品有《时空追缉》《湿婆之舞》《移魂有术》《机器之道》等,长篇代表作《银河之心》三部曲于二〇一六年完结。其作品屡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和全球华语星云奖等荣誉。新作长篇《机器之门》二〇一八年三月出版。

我叫王仙客,今年三十八岁,未婚,也没有女朋友。

我的名字和一千三百多年前一篇唐传奇里的人物相同,朋友们常常以此取笑我,说我是从古代穿越来的。但千真万确,这是我的名字,父母给的。虽然这名字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但我也不想改。因为我的父母很久前出车祸死了,这名字是他们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在那篇唐传奇中,王仙客有个女友,叫作无双。所以当眼前的APP界面跳出窗口,要求填入昵称时,我运指如飞,“寻找无双”四个字鬼使神差般填满了格子。

填完之后我沉默了半天,这不像是我自己的想法。据说,人在意识到自己要做出行动之前,大脑已经做出了选择和判断,自我意识只是一个被通知的幻觉。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是我的潜意识支配了我,这算是天意吧。

于是我按下了“确定”。

灵魂伴侣开始在我的手机上运行。

灵魂伴侣

这是一个聊天软件。

我在微博上看见了软件的定向推广,手一滑就点击了安装,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幕:我盯着屏幕,两眼像是在放光。

这年头,游戏也好,社交软件也好,大同小异,打开了都是熟悉的面孔,使用了都是一样的味道。这软件却与众不同,它就像满园牡丹玫瑰当中突兀地立着一秆玉米,让我有种见到了奇葩的惊异。

它简陋得不像来自二十一世纪。

它有点像是最古老的QQ,那玩意儿我只在软件博物院里见过。

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当我正想把这可疑的APP删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一个女孩的卡通头像在我眼前闪烁。

“你好,寻找无双。我是无双。”

消息随着女孩的头像在我眼前闪烁。

于是这个叫作灵魂伴侣的软件就在我的手机中幸存下来,后来的二十天里,它居然超越微信,成了我最常用的APP。

我叫王仙客,她叫无双,这事委实过于巧合。然而巧合又如何,聊得来就好。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死党。

死党

我有一个死党,用流行的话来说,是好基友,我们是绝配。

这里没有任何性取向的问题,如果有,那都是脑子被洗过的人的自我发现。

他叫沈万三,很有钱。他之所以被称为沈万三,就是因为他有钱。可怕的是,我已经记不得他的本名,这一点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不然恐怕死党也没得做。

我能成为他的绝配,因为我很聪明。有钱人可以有很多追求,其中某些追求,需要聪明人来帮他实现。

沈万三没有去资助国防工程承包政府项目,历史证明那容易掉脑袋,他喜欢开脑洞,越稀奇越好,越花钱越好,反正他有数不完的钱。据说他的资产有三千亿,和银河中恒星的数量同量级,是个天文数字。

开脑洞是一个安全的花钱办法,有时还可以赚来名声。每次我看着沈万三站在聚光灯下志得意满的样子,都会暗自庆幸我不用站在那里汗流浃背。

各取所需,互不牵绊。

这是成为绝配的必要条件。

而充分条件,则是他真的有钱,我真的聪明。

这可以被如下事实所证明:我们合作造出了时光机。

时光机

时间旅行是个热门话题,穿越剧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消停过。人们总喜欢这样的句式:如果当初……现在就……

二十一世纪前二十年,这个句式里经常填充的是多买几套房子,财务自由。后来到了四十年代,填充物变成了早点基因改造,长命百岁。我们这个时代,填充物则是买下幻境公司优先股,可以进入美丽新世界。

这个时代,人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向美丽新世界移民,那个虚拟世界可以满足人的任何欲望,正常的不在话下,变态的也可以,比天堂更天堂。

然而我以为那其实就是死亡,肉体消亡,人不再是一种生物,爱恨情仇失去了支撑,就像建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连渣都不会剩。

所以我仍是一个健康完整的人,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真实世界里的人总会有些追求,有的高,有的低,在遇到无双之前,我的追求就是制造时光机。三十八岁的时候,我完成了它。

它不能让人穿越,只能让人做梦。

做梦是个比喻,时光机可以让人和过去某些特定的人之间建立连接,于是人可以进入过去,却不能把自己的躯体也转移过去。

时光机制造出一个五维的时空,用一条时间轴把过去和现在串在一起,就像一条河,人可以逆流而上,在一些合适的节点上停留。这个过程,说起来也真和做梦差不多。

不同之处在于,人做梦的时候,并不会老。时光机却会让人变老。

做梦是大脑产生的幻象,时光机却让人真正和过去融合。这够真实,所以代价不菲,要使用时光机,除了付钱,还要付出生命。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徜徉一年,旅行者就要付出一年的生命代价,不多也不少。只是因为这一年他停留在过去,在时光机外的人看来,他仿佛在极速地变老。

这看上去有点可怕,然而人们乐此不疲,因为漫长的一生中,无用的时间实在太多。

相对于短命,人们更厌恶无聊,谁会愿意变成木偶然后活上一千年呢?更何况,时光机并不缩短生命,它只是将人的生命转移到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这和美丽新世界的效果没有两样。

它或许还不够真实,但是我以为至少比美丽新世界真实一些。

第二十天,我得意地向无双炫耀时光机,说,能制造出时光机,我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无双问明白时光机的来龙去脉后,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时光机大概能解开这个结吧!

说完她就下了线,再也没有上线。

我困惑不解,但更多的是担心。无双到底怎么了,难道她嫌我老吗?

但我才三十八,事业有成,精力旺盛,根本不老!

整个晚上,无双都没有出现,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那晚,我失眠了。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爱。

我爱上了无双。

这件事很怪,虽然聊了二十天,但连人都没见过,怎么就爱上了呢?

我只见过她一张照片。照片里,她一身素雅的汉服白衣,长发乌黑及腰,打着一把青色的绸伞,背着身子,只露出些微的侧脸。

这照片紧紧地抓住了我的眼。

人来到世上,就带着自己的拼图,茫茫人海,你并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在哪里,然而只要看见了,你就会知道。

那一刻,我想我印证了这句话。

所谓遇见,颜值比心灵更重要,大多数情况下,人们都因为颜值一见倾心。所以美女和帅哥往往会有好的姻缘。

但在灵魂伴侣这个APP上,我却只能看见心灵,而见不到模样。哪怕那让我下定决心的照片,也不过是个背影而已。

灵魂伴侣,这个APP取了一个好名字。

用这个词来形容无双于我的重要,真是恰如其分。

她像是一首诗,带着恰到好处的忧伤气质。她了解我,许多话我还没开口,她就已经猜到。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人和人之间居然能达到如此心意相通的地步。

沈万三和我合作了十二年,是最了解我的人。

然而和无双聊了二十天,我知道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不是沈万三,而是无双。

只有爱上一个人,才能最深刻地理解他。

我不爱沈万三,他也不爱我,因为我们都是异性恋。我们是伙伴,是朋友,是死党。

但我爱上她了。

她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更像是一幅画,经过了艺术的加工,画边上题着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显然,她也爱着我。

然而她不再上线,躲着我。

茫茫人海,我该去哪里找到她?

我在纸上不断地写下无双的名字,写满了足足一本两百页的本子。

合上本子,我重重地在封皮上写下四个字:寻找无双!

寻找无双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尤其是聪明的有心人,如果碰巧他还有一个生怕钱花不出去的朋友,那么就算目标躲进马里亚纳海沟,也能被挖出来。

我很聪明,沈万三很有钱,我们是绝配。

绝配就要有大手笔。沈万三以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价格收购了APP的开发方,然后开出高额悬赏,邀请黑客分析无双留下的所有数据。

六个比特币,这史无前例的悬赏轰动了整个黑客界。

超过一半的顶级黑客投入这个竞赛中,在茫茫人海寻找一个女人,已知条件她该是一个华裔女人,年轻而有才华,未婚,使用无双这个名字和我聊了二十天。

黑客们乘兴而来,却败兴而去。

灵魂伴侣这个APP使用了三层加密,用了不同的算法,要找到信息源头,必须同时破解这三层加密,每一层算法破解的理论计算量是十三亿次运算,三层加密,是十三亿的十三亿次方的十三亿次方,这逼近无穷的数字对于人间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软件开发方说他们保证每个用户的隐私,只要不是自己泄露真实信息,没有人可以通过这个软件找到使用者。

他们是认真的。

认真得过了头。

黑客们狠狠地诅咒这么不识趣的开发方,三天内他们的工作室被黑了不下十五次。甚至有人送邮件炸弹给他们;墙高得令人绝望的时候,有的人就要疯了。

找不到无双,我感到自己快疯了。

还好世界上总有奇迹。

悬赏令第三天,一个叫杰克的黑客找到了我。

“我没法追踪那个号,但是我有线索,一定有价值。”

“你说吧。”

“我要求一半的赏金。”

“如果你的线索有用,我会给钱的。”

“好,如果你不付钱,你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快说吧!”

……

杰克果然是个顶级黑客。

我把所有的赏金都给了他。

杰克说的像是一个故事,然而一个故事值得所有的赏金,因为不会有别的线索了。

我的视线投向手边的那张画,为了慰藉相思,我把无双唯一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手边。

俏丽的背影像是在无声呼唤。

陌上人如玉。

陌上人如玉

无双站在油菜花田间,一袭白服,青绸小伞,乌丝如云,逆着光,朦胧不清的背影上更有一层金色的晕彩。这符合我对另一半的想象。她就像从古典的中国画中走出来,清素淡雅,不带一丝烟火味。

玉只是一种石头,钻石只是一块碳晶体,它们有价值,只是因为人们把美好的祝愿寄托在上边。

玉象征温和、圆润、谦卑有礼的品性,它存在于你身边,毫无侵犯之气,却令人生出亲近之意。

无双给我的感觉便是这样,哪怕我从未真正见过她。

我把画儿取下,放在桌上,用放大镜观察远方背景。

远方是山,山上有一座小小的高塔,像是一个观景台。另一座山上有条小小的红色条块,放大之后,能看出那是一些字迹,但模糊一团,看不清楚。然而杰克已经告诉我,那上面的字是“千岛湖,2018”。那是一场环湖自行车拉力赛的横幅。杰克进行了细致的分析,证明这照片只能在千岛湖环湖公路的七十四公里处拍摄,千岛湖每年要举行很多次自行车赛,但是油菜花开的时节只在三四月,那个时间段里,自行车赛只有三月二十二日一场。他查证了那场比赛的情况,横幅的字样和款式完全一致。

我曾经去过千岛湖,那是个好地方,春天来的时候,湖边总能找到大片的油菜花田,是个踏青的好去处。

但是二〇一八年……

今年是二〇六八年,那正是五十年前,杰克证明了那是一张五十年前的照片。

如果照片上的人真的是无双,那么那该是她五十年前的模样。

无双最后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说的不是我老了,而是说她已经老了。她躲藏起来,不愿意见我,因为我才三十八,而她或许已经八十三。

或者,有另一个答案,她根本就是个骗子,用一张五十年前的照片行骗而已。

我对着画像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我决定把画像烧掉。

就当是一个梦吧,一个没有结果的游戏。

无论真相是什么,都到此为止吧!

火苗蹿起,转眼间画像已经缺了一角。我猛地扑上去,用一本书使劲地扑打火苗。

画像静静地躺着地板上,被烧过的一角乌黑。我将它拾起来,轻轻摩挲着。

她在画里,悄然无声,似乎等待着我去唤她,她便会回过头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是在等我吗?

忽然间,一个念头划过心间: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在这里我找不到她,但是这张照片——有时间、有地点,我应该能够找到她。

时光机是我造的。

如果无双太老了,不愿意再和我联络,那我就去找到年轻时的她。

这主意让我一下子活了过来,我立即给沈万三打电话。

电话通了,我开门见山,“万三,我要做梦游人。”

梦游人

梦游人是我和沈万三给时光机的使用者所起的名目,原因我已经说过——人在时光机中,就像做梦一样。

成为一个梦游人不需要任何条件,只需要沈万三点头,我们正在招募各类志愿者来测试机器。

“仙客你疯了!这还是试运行阶段。”沈万三完全不赞同我的主意。

“你是合伙人,不是试验品。更何况,时光机是你的专利,技术上的事只有你懂,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还指望着你来解决。”

“我正好亲自做一次试验,体验一下机器。”虽然我对于时光机颇有信心,但还从来没有真正试过这机器,无双的事,正好也给了我一个机会。

“这不行!”沈万三的态度异常强硬。

这激起了我的好奇,也激发了我的任性,“为什么不行?”我强烈地反问。

沈万三的脸憋得像个猪头,似乎正绞尽脑汁想要想出一个靠得住的理由。两分钟后,他终于说:“万一出了意外,这事就砸了。”

“连我自己都不敢用的机器,怎么敢给别人用?我用一次,不正好是个活广告吗?”我很轻易就从逻辑上反驳他。

他的脸再次憋得像个猪头,“这事风险太高,反正我不同意。”

成为一个梦游人没有任何风险,这是我们一贯的宣传。

沈万三却说风险太高。

这让我感到不可理喻,正当我想质问他,沈万三却松了口,“你去可以,但是不能超过三天。”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无双年轻时的模样,哪用得了三天。

梦游人的三天,在时光机里不过是半个小时而已。时光机要消耗巨量的能源,时间越长,能耗越高,沈万三或许担心的是消耗了太多的能量,会导致整个华北的电网瘫痪。

亿万富翁不怕烧钱,但是怕惹事。

三天已经很好了,一般人只能得到一天时间。

“好。”我痛快地答应下来。

于是三个小时后,我躺在了时光机里。

时光机像是一个粗短的潜水艇,被粗细不一的钢铁缆线包裹着,从外边只能看见舱门。舱室很小,仅容一个人躺下。躺下后,一个微微带着点蓝色的玻璃罩升起,将人和外界隔绝。

小巧的帽子套在头上,那是最先进的脑机接口,可以让人控制机器,也可以让机器控制人。

机器已经启动,一种慵懒的感觉不断侵袭我的大脑。很快,我昏昏欲睡。

在陷入昏睡之前,我看见了玻璃罩上显示的数字:2018。

2018

二〇一八年是个好年份。

那个时候,人们热烈地讨论着区块链,基因技术,探月工程和脑科学……技术的热潮汹涌,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似乎触手可及。

那是个梦想仍未褪色的年代。

我在那个时代醒来了。更准确地说,我在二〇一八年的某个躯体内醒来。

二〇一八年我尚未出生。

时光机制造出五维的时空,那是一个个四维时空的连缀,最后串成一条连续的时间轴。要进入过去的时空,时光机会为梦游人找到一个合适的大脑,正好和脑波匹配。在极端的情况下,如果实在无法匹配,梦游人只会做光怪陆离的噩梦,然后醒来,根本无法进入过去。好在世界上人口众多,相似的人很多,这种极端情况极少发生。

我成功地进入了一个最相似的大脑。

我的意识和记忆进入了他的大脑。

这像是一种借用。

当我逐渐适应了躯体,这具躯体原本的记忆也涌了上来。

现在,我叫王十二。

王十二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被这个事实震惊了,慌忙从兜里掏出钱包,找到身份证。

身份证上赫然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我失魂落魄地站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今年是二〇一八年,还有十二年我才出生,然而父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

王仙客的意识和记忆涌入了王十二的大脑中。

王十二的意识和记忆涌入了王仙客的意识中。

对于这件事,这两种叙述都是对的。

现在我是一个混合体,既是王仙客,也是王十二。

我恍惚出神,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降临。

它苍茫无边,翻滚汹涌,仿佛大海。

它是命运。

命运

ANAΓKH

这个单词是希腊文,意思就是命运,某个不知名的人物将这个词刻在了巴黎圣母院塔楼的暗角上,被大文豪雨果发现,写进了他的不朽名著里。我曾经到过巴黎圣母院,爬上了它的塔楼,但并没有发现刻着这个词的墙砖,只在塔楼的顶上,看见了许多的石鬼像,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使者,俯瞰着巴黎的芸芸众生。

此刻,我正在上海中心的第一百一十八层。这里没有石鬼像,却有更令人炫目的高度和夜幕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命运就像那车灯的轨迹,看上去杂乱无章,在长时间曝光的相片上,就成了一条平滑的线。

“十二你在干什么?”我身边的人在问。

“没什么。”我慌忙回答。

“你把身份证拿出来干什么?”

“哦,我看看有没有丢。”我赶紧把身份证塞回到钱包里,放进兜里。

她没有继续问,回头望着玻璃窗外,沉浸在那五彩缤纷的夜景之中。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她的模样映在玻璃中,和黄浦江的夜景融为一体。

我认得她,她是我的母亲,叫张呦呦。

我的父母青梅竹马,二〇一八年的时候,他们该是刚从大学毕业,新的生活正在眼前展开。

他们都加入了朝阳新闻集团,父亲是摄影记者,而母亲是调查记者。

明天,按照既定的行程,父亲就要奔赴千岛湖,采访当地的旅游节。这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花海在那儿等着游人到来。

我端起相机,对着窗外绚烂的夜景拍了一张。

依稀中,我仿佛看见了无尽的油菜花海,一个白衣的女子缓缓行走在那金黄的原野上,身姿婀娜,步态端庄。

那人影并非我身边的人。

我的心不由得紧抽,无端地生出一丝愧疚。

那个女子,应该叫作无双。

穿越时空,她在那里等着我。

我握着相机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如果我没有穿越时空而来,那么那就该是一次美丽的不期而遇。

然而我来了,这就成了一个命运的轮回吗?

轮回

轮回是佛家的说法,人的修为不够,就要在世间不断地受苦,一辈子又一辈子,除非能够修炼成佛,涅槃解脱。

我是一个科学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神神鬼鬼。然而,当无双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的信念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她在这里等着我从五十年后赶来。

她真的在这里。

当那个身穿白色汉服的女子从船上款款走下,人们全部的眼光都投注在她身上。长长短短的相机围着她拍个不停,而我则目瞪口呆,仿佛流水中的一块石头。

这或许不能叫轮回,时间在这里悄然打了一个结。

作为时光机的研究者和发明人,我深刻地知道在时间旅行中会发生一些意料不到的事,尤其是旅行到一个自己成长的地方,一些人和事,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时间旅行的影响。所以对于梦游人,一般而言都要避开这些敏感区。我身在北京,千岛湖远在千里之外,我以为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影响,然而时光机却并没有让我直接进入千岛湖,而是到了上海,而且降临在我父亲的身上。他正和母亲一道,在上海进行一项采访。

那个时刻,时间已经悄然扭结了。只不过,我还有机会反对它。

只要我不拍摄那张照片。

然而,当我看见无双真正的模样,我明白命运早已经注定,反抗毫无必要。

她并不是美得完美无缺,却直接击中了我的心田。

那并不仅仅是我的感受,也同样是我父亲的感受。

此时此刻,我们就是同一个人。

无数的文学作品赞颂反抗命运的英雄,然而那只是因为命运对人不公。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命运,又何必挣扎反抗?

无双看见了我。

或许是因为我在喧闹的人群中无比安静,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身上。

她嘴角含笑,一双眼睛仿佛一汪秋水。

明眸善睐,谁能抗拒这样一双妙目的凝视?

她转过身,在花海中行走。我就像那无数的摄影俗人一样,追随着她的脚步。然而,我走的路却和他们都不同。

我让无双位于我和夕阳之间。无双像是洞悉我的想法,向着我嫣然一笑。

她再次转身,把背影留给了我。

逆着光,夕阳在她身上铺就一层金色的晕圈。远方,“千岛湖,2018”的横幅在夕阳的光辉中像是浅浅的一个灰点。

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时间就此定格。

那张照片就是我拍的,千真万确。

陌上人独立,公子世无双。

那么她也该认识我了。

公子世无双

她真的叫薛无双。

我很快和她成了朋友。

她换掉汉服,穿上牛仔裤和白衬衣,转眼间就变成了现代都市女性。人们往往通过服饰认识一个人,但真正的精神气质,却只在人本身。

无双换上了常服,然而恬静优雅的气质仍旧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让我迷失其中,欲罢不能。

我把赶着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她。

她微笑着接过来,看着,说:“很多人给我拍过照片,这张是最好的。”

我报以微笑,那微笑看上去有点傻。

“明天一起去游千岛湖,有时间吗?”我问。

“好啊,明天正好休息。”她非常干脆地同意了。

千岛湖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人百看不厌。

早起赶上了最早一班游艇,人并不多,船员也管得松,我们可以站在船头,享受乘风破浪的畅快。我给她拍了许多美丽的相片,帮她提并不重的包。

在岛上,山路不长,台阶的跨度却颇大,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求助,我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上观景台。她的手柔软细滑,肌肤粉嫩。

状元桥是两个小岛间的吊桥,吊桥晃荡,她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仿佛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从梅峰的高处往湖上看,大大小小的岛屿拼凑成“天下为公”四个字,这并不好找,需要一点眼力和想象。当无双顺着我的指点看清了那四个字,我嗅到了她脖领间散发的芬芳。那并非香水的味道,而是自然的体香。我怦然心跳,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下午我们去步道行走,松林间的步道罕有人至,清风徐来,鸟儿鸣叫,时而能看见叫不出名的野花,在这轻松愉快的大自然中,我们边走边聊,聊风景,聊生活,聊美食、聊未来……我们甚至聊了一本叫作《机器之门》的小说,都觉得书里最有意思的是那个自称萨拉丁二世的反派。

我采了一小捧浅黄色的野菊送给她,她笑吟吟地接过,我却抓住了她的手,不肯放开。

她的脸庞唰地绯红,娇羞无限。

于是我们就不再说话,而是手牵着手,默默地走在步道上。

步道的高处是天屿公园,一座步行桥凌空跨越,站在桥上,千岛湖的美景尽收眼底。湖水映着夕阳,波光粼粼,泛出一片炫目的金色;远方的岛屿连绵不绝,血红的夕阳挂在群山之间,照得山峰多了几分朦胧。步道下方,几幢楼房临湖而立,和远方的岛屿对峙。

我们手牵着手,并肩而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没,不知不觉,越靠越近,最后我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揽在怀中。

我似乎听见了她的心跳。

我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嗯……”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我咬住了她的嘴唇,发烫的嘴唇贴在一起,像磁石般吸着分不开。

一个缠绵而热烈的吻。

汹涌的爱意将我们吞没。

晚上,在她的房间,一切都那么自然地发生了。

当屋子里的一切平息下来,她趴在我胸前,问:“你会爱我一辈子吗?”

“这辈子不够,下辈子还要和你在一起。”

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骗人!一辈子就够了,哪有下辈子。”

恍惚间,一股凉意从我的心头涌起。

我掉进了一个时间悖论中。如果王十二和无双在一起,那么王仙客就不会出生,因果的循环就此中断,世界会进入另一个轨道吗?

我在改变未来吗?

我想起了张呦呦,突然一阵心痛。

无双似乎觉察到我的情绪变化,问:“怎么了?”

“明天我就要回北京……有些事要解决。”

“哦,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北京。”无双翻身而起,从包里掏出手机来,“下个月,我去北京找你吧!”

“好!”我已经下定决心,回到北京就和呦呦把事情说清楚,我想和无双在一起,这念头无比强烈,“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回来找你。”

无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看看这照片!”她的手指在手机上一滑,递到我眼前。

这正是我给她拍的那张照片,被她PS过,变得有些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在照片的左侧,写上了一句诗:陌上人独立,公子世无双。

这才是五十年后无双给我看的那张相片!

突然间,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活在梦中。一切迅速变得模糊。

我被抽离了。

抽离

所谓抽离,就是从梦游人的状态苏醒,和依附的头脑脱离了接触。时光机不可能长久维持,一段时间之后,必然要抽离。

然而,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啊,该是七十二个小时!这才过去两天半而已,至少还有十多个小时才到三天。

该办的事情还没有办!

我心急火燎地跨出时光机,大声吼叫:“沈万三呢?我要找他。”

见到沈万三,我立即大声喝问:“还不到三天啊!怎么就把我抽离了?”

沈万三显得很委屈,“没人改时间啊,时光机自动跳出的,它消耗能源太厉害了。”

我不由得一怔,怒火顿时消散。

时光机自动跳出?

我顾不上跟沈万三道歉,立即奔向我的工作室。

我开始不停地推演各种可能情况,把各种数据输入超算计算机。

连续两天,我没有跨出工作室一步。其间沈万三来了三四次,想让我停下来,我根本不听他的。

超算计算机全速运行,海量的数据不断翻腾。平时这种时候,我都会让助手帮我盯着,自己去休息;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假手任何人,一心一意,只要等待这个计算结果。

第三天早上,沈万三又来了。

“去休息吧,我让小万帮你盯着就行了。”

我扭头看了沈万三一眼,回过头来继续盯着屏幕。

“对了,你可以帮我找找这个人。”我突然想起了无双的地址,那是我从她的身份证上瞥到的,还有她的微信号。

我飞快地把这些都写在一张纸上。

薛无双,成都西藏南路999号,微信名:玉儿。

“这些都是五十年前的信息,但是应该还能找到她。”

沈万三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你还要找她?她都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要帮忙就帮,不帮忙我自己去找!”我暴怒着怼了沈万三一句。随即又冷静下来,说:“对不起!”

沈万三摇摇头,走出门去。

我靠在躺椅上,只感到身心俱疲。

我还要去找无双做什么呢?她已经老了。她也一定不会想见我。过去的事,毕竟过去了。

正当我烦躁不安,胡思乱想的时刻,屋子里响起了《甜蜜蜜》的歌曲,那是超算计算机发出的结束信号。

我一下子翻身而起,去看结果。

打印机吱吱作响,很快一张图画出现在我眼前。

抽象的时间线变成了具体的图。

图上是一团乱麻般的线条组合,它本该无比顺畅地从头画到尾,是无数条彼此平行的直线。现在这些线条完全扭结在一起,仿佛一个树瘤,突兀地呈现在纸面上。

我被抽离出来,因为时间的扭结达到了一个极限,如果让我继续留在那时那地,时间线将会崩溃。

我捏着纸的手抖了起来。

这个世界服从物理的法则,自然规律容不得人类窜改。

我一直认为时光机是一样很有价值的发明,然而我错了。从前的运算中,时间线的扰动微乎其微,只要避开敏感点,一切都很让人满意。

然而,那是一个被窜改的结论。

如果不是因为我亲自体验了时光机,可能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我被助手出卖了。

我很快平静下来。任何出卖都需要一个缘由,我的两个助手,一个是身家清白的名校博士,一个是颇有声望的业界精英。他们跟我一道分享荣誉,出错对他们毫无益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被收买了,倒在了金钱的脚下。

物理法则抽离了我的灵魂,金钱则抽离了他们的灵魂,卖给了一个叫作沈万三的人。

我苦笑一下,拿起电话。

没等我开口,沈万三先说话了,“仙客,我已经帮你找到她了。”

薛无双!

我顿时精神一振,“她在哪里?”

“美丽新世界。”

美丽新世界

美丽新世界或许是人类最后的归宿,或者说是避难所。

它像是一个大型的游戏。

初级玩家没有任何门槛,只需要买一个接入头盔,找个有电有网络的地方就可以进入。这个头盔和时光机的头盔很像,能够通过脑电波和大脑互动,玩家可以获得逼真的游戏体验。

高级玩家则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托付给美丽新世界照看,前提是捐出名下所有财产给美丽新世界。无论是富豪还是赤贫,美丽新世界并不在乎财产的多少,它对所有人开放,只要捐出名下所有财产,就自动获得高级玩家的资格。然后玩家就可以躺在如棺材般的接入舱里,一切营养所需,都由管子直接输入血液中,生命的维持全赖输液,因为不需要进食,消化器官最后都会退化,也无须排泄。人就像成了寄生在庞大系统中一部分,而所有的生活,都在虚拟世界中进行。

对高级玩家来说,游戏即人生。

已经有十三亿人成为美丽新世界的高级玩家,其中没有我。

我并不喜欢美丽新世界,生命的意义在于活生生的血肉,而不是虚拟的电子信号,所以我对美丽新世界持反对态度。

当沈万三告诉我,无双在美丽新世界,我吃惊不小。我以为玩灵魂伴侣的人都不会喜欢美丽新世界。

随即沈万三又告诉我,他们联系到了无双,但她只同意在美丽新世界和我见一面。

这样也好,面对面总需要更多的勇气,一个虚拟的空间,可以提供一层保护。

我进入美丽新世界,很快找到了她。她将自己笼罩在一层朦胧中,只有一个缥缈的影子。

“我回到了二〇一八年,遇见了那时的你。”我开门见山地说。

“那么你是来说再见的吗?”无双问。

“我想见你,和你在一起。”我说。

“我已经老了。能找到你,我很开心。我女儿催了我很多次,要我进新世界,我一直想等到你出现。现在我已经等到你了,该放下的都已经放下,我也该去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你有女儿?”

“是啊,和你的年纪差不多,十年前就成了新世界居民。”

“你已经捐出财产了?”

“正在办手续,应该也很快。”

“不要去新世界。”

“为什么?”

“我们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那只是一个幻觉。”

“生活在幻觉中,只要不被戳破,不也很好吗?你也就是我的幻觉啊!”无双轻笑。

我是一个幻觉吗?

“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想想。”

“你要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才能和你在一起。”

“不用想了,我们曾经在一起过,但现在不可能。我们要走各自的人生。”

“给我三天时间。”我近乎恳求地向无双说。

无双良久不语。

最后她幽幽地开口了,“当年你也这么说。”

“原本打算明天就到那边去报到,现在我就再等你三天吧。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了。”

说完她退出了谈话。

一幅画飘飘扬扬,从天而降。画上一位古装的美人,斜斜倚在树下的石桌上,手中握着轻罗小扇,神态安详。画上题着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时光流逝,人生易老。

我摘下接入头盔。

时间的堡垒仿佛伫立在我眼前,我就像故事中的堂吉诃德,正冲向幻想中的风车魔鬼。

我要向时间堡垒再发起一次冲击。

时间堡垒

我无意中制造了一个时间堡垒。时间线的扰动会让所有的时间线折叠反复,乱作一团,以二〇一八年为中心,越接近二〇一八,回到过去所需要的能量越大。我想要再次回到二〇一八年,所需的能量是如此巨大,甚至把未来五十亿年太阳燃烧的能量集中在一秒之内爆发也做不到。

宇宙就用这种巧妙的方式坚守着因果律。

打破堡垒的努力是徒劳的。

然而我可以回到堡垒不能覆盖的时间,比如二〇三〇年。

二〇一八年,王仙客回到过去,和王十二合二为一,给了无双一个承诺,这个承诺直到今天也没有被兑现。

那么二〇三〇年呢?是否那个时候,我可以做出一点补偿?

我还有另外的打算,和沈万三有关。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质问他。

“这是从商业上考虑,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我只是让小李把数据做得好看一点,不要影响时光机项目的预期,谁知道这个数据修改会有这么大影响。”

沈万三口中的小李是我的助手,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生。

我根本不想找小李来对质。事情已经如此了,多说也无益,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再来一次。

“这件事就算了,你要再帮我进行一次时间旅行,然后我会签一个协议,我名下所有的权益,都归你。”

“仙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啊!我们合作,是为朋友,不是为钱!”沈万三愤然。

他的确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死党。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但是我并不怀疑他的用心。他只是有些虚荣,希望自己能造出一个划时代的机器来。

然而,事实就是时光机没有什么实用的价值,它的确是安全的,付出的代价却惊人——无论从社会的角度还是个人的角度来衡量。

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它需要的能量惊人,而且一旦造成时空过度扭曲,就会将梦游人抽离,保证时空的安全。所以梦游人真的只是做一个梦而已,对过去的世界,不能予以任何改变。

至于个人,代价就是:梦游人会飞快地变老。

小李修改了数据,导致我做出了错误的推论。回到过去度过的时间和旅行者的身体时间并不是一比一地兑换,而是和能量水平相关。要回到过去,使用的能量越大,人就老得越快。

一次三天的旅行,让我的身体老化了一年。

这才是沈万三反对我使用时光机的原因,他或多或少知道一点,这机器会让人变老,所以应该少用,最好别用。

但是我正想变老,无双已经老了,不愿意见我,如果我是一个老头,她应该会同意见面吧。

我也想再回到过去,去见无双一次。

是我辜负了她。如果没有那一次注定的偶遇,她应该没有这断不了的牵挂,一直等到今天。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命运像是一个已经泄露的剧本,没有任何悬念。唯一的问题就是,我是否该按照剧本度过这场人生。

“沈万三,只有你能帮我了。”我非常诚恳地跟他说。

“你这是何苦呢?”听完我的整个计划,他的脸上困惑不解。

我沉默了半天,想起了一句诗来,我念出来给沈万三听,算作回答,“早知道浮生如梦,恨不能一夜白头。”

“除非我死了,不要停掉时光机!”我叮嘱他。

浮生如梦

我回到了二〇三〇年。

其实我想回到更早一点的时间,然而时光机也只能帮我到这里了。为了这次时间旅行,时光机吸干了华北电网十分之一的电力。

我在时间堡垒陡峭的屏障前停下来。

王十二坐在窗前,正在整理上周拍摄的照片。电子相册很方便,人工智能可以轻易识别各种照片类型,挑选出最适合的主题,然而王十二还是喜欢用照片墙的方式来挑选照片。这样的做法富有仪式感,能带来额外的满足。

我的脑波穿越时空,和他谐振。王十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

我想起了无双,那个十二年前就刻在脑海深处的美丽身影。

我把照片丢在桌上,从壁橱里取出梯子,匆匆爬上去,打开书柜,从最上层取出一本厚厚的《辞海》。翻开硬皮封面,一张相片映入眼帘。

相片上留着她的手迹,“陌上人独立,公子世无双”。

那一天的种种情形浮上心头,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第二天王十二就回了北京,然而却再也没有去找过无双。见到呦呦,分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反而顺其自然,不到三个月就结婚了。无双打过电话,发过微信,王十二只是沉默,仿佛就此蒸发,失去了踪迹。再后来,无双的电话和微信也沉寂下来。

一切秘密都被埋葬在时间里。

我的父亲深爱我的母亲,而爱着无双的人,是我。因为我以梦游人的方式和我的父亲融为一体,才会有那刻骨铭心的一天一夜。

当我的人格离开了父亲的躯体,他也就失去了摆脱一切束缚去追求爱情的鲁莽。他被捆在责任之中,这是他的优点。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我的母亲。

然而在这样一场游戏中,总有人受伤。

无双就是那个受伤的人。

我的手指肚在相片上轻抚,我的手微微发抖。

婴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我慌忙放下相片,到了隔壁。

摇篮里,婴儿正号啕大哭。他醒了,饿了。

我把奶瓶塞给他。

婴儿停止哭泣,开始吸吮奶瓶。

这正是刚出生三个月的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隔着三十八年的时空,我们彼此对望。

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名字,他叫王仙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个时候,无双差不多该有三十八岁吧。

我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沉默已久的名字,打上一句话:“你还好吗?”

按下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去看它,对着窗外,做了一个深呼吸。

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

我拿起手机,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很好,你呢?”

是无双!

时隔十二年,我们终于又开始对话。

就像十二年前一样,我们很快就聊得如漆似胶,仿佛片刻不能分离,然而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们都青春不再,不复当年。

无双嫁给了一个富豪,育有一儿一女,美满幸福。

我则早已和呦呦结婚,今年刚有了儿子。

我们不再是充满热情和希望的年龄,然而当压抑了十二年的火焰被重新点燃,爆发出来的能量仍旧惊人。我像个坠入爱河的大学生一样,沉浸在网络交流中不能自拔。

文字,语音,视频,VR通话,我们用各种方式交流。

终于,两个星期后,在一次视频通话中,我对她说:“我去成都找你吧。”

无双沉默片刻,抬起头问:“你来干什么呢?”

“我就想看看你。”

“这样不就已经见面了吗?”

“有些事,要见面才能了结。”

“什么事?”

我挥了挥手中的相片,“我要把这个亲自交给你。”

无双看了看那相片,又陷入了沉默,半晌后,说:“还是你留着吧,这是你拍的照片。”

结束通话后我呆坐良久。去见无双,这念头如此强烈,令我无法抗拒。

我立即开始寻找合适的航班。

五个小时后,我已经出现在成都的机场里。

我给无双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果然没有拒绝见我。

我终于见到了她,她站在别墅的花园门口迎接我。

白衣胜雪,美人如玉。时间并没有将她美好的生命力带走,反而随着岁月的积淀,散发出更成熟的味道。

就像当初第一眼看见她,我立即沉醉其中。

然而昨日之我并非今日之我,少了激情,多了沉静。我和她在茶室里品茗聊天,她的茶室装修淡雅,一如其人。在主人座椅的背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我见过这画,三十八年后,她在美丽新世界里留给我的,正是这幅画。

画上题着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眼前坐着的人,仿佛就是画中的人,从汉唐的时代,穿越到了现代,从容不迫地为我斟茶倒水。

“你好美,就和当年看见你一样!”我说。

无双微微一笑,“这身衣服,也快十二年没穿过了。”

我心头一动。

突然茶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红色小袄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岁,正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妈妈,我饿了。”女孩说。

“餐厅桌上有蛋羹和肉肠,宝贝吃完了自己看书好不好?”

“嗯。”女孩点了点头,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真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我和无双对坐无言。

“我们都有自己的家。”无双说,她垂着眼,并不看我。

我忽然感到心情格外沉重。没有我,无双是幸福的,王十二和张呦呦也是幸福的。我根本不该在这里出现。

命运再次向我招手,它无边无际,满是黑暗。

那么我该拒绝它吗?只要我此刻站起来,回北京去,那么一切都会结束。我不会在三十八年后再见到无双,也不会在十二年前遇到她。

我似乎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只要一个不同的决定,所有相关者的命运会就此改变。

我来了,我能够放弃吗?

我仿佛看见无双身着白衣,打着青绸小伞,在油菜花田间款款而行。

命运在向我招手,而我无力抗拒。

我对所有人感到抱歉,然而上天注定的,那就让我把这条路走完。

我将相片递了过去。

这辈子不能相守,那就下辈子吧。

“二〇六八年,有个叫王仙客的人,会出现在一个叫作‘灵魂伴侣’的APP里,他用的名字叫‘寻找无双’,他是我的儿子。我都写在这相片背后了。”

无双抬头惊讶地看着我。

“我来是和你告别的,这辈子不能相守,只能下辈子了。”说完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荒诞说辞让无双无比错愕,她站起身,想要拉住我,却被我伸手一把抓住。

她的手仍旧细腻柔滑。

“这是一个约定,”我认真地看着她,让她明白我并不是开玩笑,“我会在那里等你,那时候,你和我都是自由的。”

说完我吻了她。

无双呆呆地站着,没有迎合,也没有躲避,甚至我走的时候,她连再见也没有说。

无双会来吗?她会的,在这时间扭结的封闭世界里,她是我的原因,也是我的结果。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留在我的背上。

回到北京,飞机刚落地,呦呦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去接你。”呦呦的语气有些异样。我明白,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你别来了,我打车回家,很快的。”

“我去接你。”她的语气不可抗拒,这种时候,她的内心往往早已经做好了打算。

在车上,呦呦并没有说话,而只是一路沉默。

高速上车并不算多,灯光给漆黑的路面染上一层黯淡的金黄,一切就像是沉浸在梦境中。

我多希望这真的是个梦。

“有多久了?”呦呦突然开口。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解释。

“有多久了?!”呦呦吼了起来。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我只是去做个了断。”

“你骗我!”她恨恨地说。

呦呦的肩膀急剧地颤动,不住抽泣,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不是这样,十二年我根本没有和她来往过……”我宽慰着呦呦,希望她能平静下来。

呦呦将车开到路肩上停下。

冥冥之中,仿佛有第六感在提醒我危险正在逼近。

呦呦并没有打开双跳灯!

她把车停在了拐弯处!

“快开车!”我催促她。

然而迟了,一个黑影从后方冲了上来——那是一辆重型集卡。

我一把抱住呦呦,将她护住,虽然这个动作毫无作用,却是我最本能的反应。

剧烈的震荡一瞬间夺走了我的意识。

一夜白头

我在时光机里悠悠地醒过来,泪流满面。

我对父母的记忆,仅限于照片和录像。我一直以为,他们死于车祸是一个意外。然而,在踏入鬼门关的一刹那,我明白正是因为我,他们才失去了生命。

血凝结成痂,堵住了我的心口。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要将这样的命运赐给我。

或许,这是因为时间的秘密太过宝贵,打破秘密的人活该接受这样的惩罚?

我在时光机的舱室里躺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沈万三来劝了我三次。

最后,我还是从时光舱里出来了。

沈万三说,我在时光舱里足足停留了六个小时。

我在二〇三〇年停留了三十六天。

我的生命消耗了四十年。

我照着镜子,镜子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连嘴唇都已经皱缩起来,向内卷起。沈万三的眼里流露出惧怕和厌恶,是啊,眼看着一个人从精力旺盛的中年突然间变得如此苍老,谁又能不心生恐惧呢?

“把合同拿来吧。”我对沈万三说。

沈万三摇头。

“快点吧,我快不行了。”我的声音很虚弱。

油尽灯枯,我已经感觉到了死神的召唤。

“这不是一个好项目。”沈万三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从来没有想过,时光机居然能让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那么你就把它锁起来。”我惨淡地笑了笑,“我把所有的权利都转让给你,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仙客,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想欠你什么,所以把时光机都交给你,也算是对你花的钱有个交代。你就不要避嫌了。”

沈万三拿来了合同,我痛快地在上面签了字。将死之人,留着身外之物没用。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把合同递给沈万三之后,我说。

“你说。”

“请你帮我把无双请来,我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我试过很多次了,她说过两天就要去转入美丽新世界,相见不如怀念,还是不要见了。”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快死了?”

“这种胡话,我怎么会说呢?”

“你就告诉她,我快死了,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还给她。她来不来,都由她。”我有气无力地说完这几句,就躺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再也不想说话。

我和她,命运交织。过去无可改变,未来却仍旧未知。

她会不会来?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自己一个悬念。

悬念

“无双,无双!”王仙客嘶哑的嗓音令人无法辨认清楚。

薛无双早已哭得像个泪人一般。

两只枯瘦的手拉扯着,紧紧相握。

王仙客喃喃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嗯!”薛无双不住点头。

“那天你说,年轻人不会喜欢老女人,可能你说得是对的。但现在我们一样老了,我可以喜欢你了。”

王仙客抬头,挣扎着将另一只手抬起,哆哆嗦嗦地向无双的脸上凑过去。他触到了那橘皮般粗糙的肌肤,角质坚硬得有些扎人。他明白自己的手也是如此。

“别人都爱慕你年轻时的模样,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王仙客笑着,眼泪却滚出眼眶,“好像哪个书上是这么写的,过去我不明白,但现在我懂了。”

“早知道浮生如梦,恨不能一夜白头。”

王仙客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地几不可闻。

薛无双泣不成声,最后趴在了床边,号啕大哭。

……

新的墓碑上没有姓名,只刻着一句诗: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时间从不停留,更不流连,只是在茫茫天地间,人总可以紧紧地抓住些什么。

白衣老妇打着青绸小伞,在墓碑前默默地放下一束花。

美丽新世界里,一个美妇收到了消息,“女儿,我不来了,我还是觉得我属于这个世界,我想安葬在这里。”

画面变成一片空白。

沈万三站起身来,他已经上百次进入美丽新世界观察老朋友的虚拟世界,每一次,故事都会在这里结束。他叹了口气,飞快地拨动眼前的屏幕,又将一笔钱拨入王仙客的虚拟账户,让这位老朋友可以再次获得重生一百次的机会。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王仙客,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一点点小小的虚荣,王仙客不会死,他不会失去这个朋友。

他知道王仙客不喜欢美丽新世界,但仍旧抱着小小的期望将他的意识复制进了这个虚拟世界中。虚拟的世界里,人们可以度过无数的人生。他只希望,或许有那么一个机会,王仙客和薛无双的故事,有一个令人欢喜的结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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