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65体育彩票-365体育手机版-365在线体育官网
做最好的网站

玛格丽特

- 编辑:365体育彩票 -

玛格丽特

在她旋转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感觉,在别处看见过她,一个不同的她,在空中飘舞时被抓住了,已动弹不得:有时下午,是的,在别人午休的时候,当女儿们在做功课的时候,他看见她,在官邱里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在从前的一个配膳室里面,错曲着身子,姿势古怪,正在那里读书。她在谈什么,不知道,别人看不到。那些读物,那些在三角洲别墅度过的夜晚,笔直的线条断开了,消失在一个影子里。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那影子里,似暗暗奋力,似娓娓倾诉。这个影子到底隐藏的是什么?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始终出现在一林光晕之中,可这个影子也始终跟随在光晕后面。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她的女儿们,在通往尚德纳岁那尔炎热的马路上兜风,每当这时,她脸上那种快乐的神情,显得十分奇特。有人说在很远的恒河尽头,在那个朦朦胧胧的卧室里面,——她去那里为了和情人睡在一起——有时,她会陷入一种深深的忧伤之中。一些人曾谈起过这件事,虽然谁都不知道她忧伤的根本原因,但谁都听说,她的忧伤很能宽慰亲眼目睹到的人,具体能宽慰别人的什么,不得而知。“如果往后三年的日子,都像这头几周一样。”夏尔-罗塞特说,“尽管你那么说过,我想我是挺不下来的……”“你知道,几乎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人家只能这么说,但奇妙也就奇妙在这里。”“也许有朝一日……那个奇妙……你怎么说着?”“不,什么也不是……在这里,你要明白,生活既不艰苦也不惬意。它是另一回事,可以这么说。它与别人想象的全然相反,既不轻松也不困难,其实什么也不是。”在欧洲俱乐部里面,其他的女人谈论起她。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哪儿能见到她?谁都不知道。在这座噩梦般的城市里,瞧她活得挺自在的。这个女人,是不是表面正经?她在加尔各答头一年年末时候,出了什么事?她就这样一度消失了,谁也不知个中原因。一大早天麻麻亮,有人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大使的官邸前。她想自杀吗?她就这样去了尼泊尔山区,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可谁也不知道个中原因。她回来时瘦得那样子,挺吓人的。有没有别的什么变化?她很瘦,好像就这些。传说木是因为米歇尔-理查逊,不是因为他俩之间或悲或喜的爱情。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些什么?“人家说,你是威尼斯人,真是吗?但也有人说,错了…提在俱乐部里……”她笑了,说,从她母亲这边来讲,是的,她是威尼斯人。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些什么,很难想象。安娜一玛丽,眼含微笑,在十八岁的时候,会不会去朱代卡的一个码头,去画水彩画呢?不,不是这样。“我的父亲是法国人。但我在威尼斯长大。以后嘛,我们肯定去威尼斯,不过,这只是我们现在的想法。”不,在威尼斯,她是演奏音乐的,她弹钢琴。在加尔各答,几乎每个晚上,她都在弹。从马路上经过时都能听见。不管她从哪里来,有一点人人都承认,她肯定很早的时候,七岁上便开始学音乐了,听她在弹,好像那乐曲就是她自己写出来的。“弹钢琴?”“哦,我弹了很长时间了,过去不管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我都要弹的……”“起先,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但我想象着,一定是在爱尔兰和威尼斯之间,可能来自第戎,或者米兰,或者布雷斯特,或者都柏林……我也以为你是英国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从更远的地方来呢?”“没有,如果从更远的地方来,就不会是现在的……在加尔各答的你了。”“哦!”她笑了起来,“不管是我,还是另一个在加尔各答的女人,青春不再了。我看,你是猜不出的。”“你这么肯定?”“也就是说,单单认为人家从威尼斯来,未免看得简单了,人家大可从旅途中,从经过的某个地方来嘛。我是这么看的。”“你想到了拉合尔的副领事?”“是啊,和大家一样,人家对我说,这里人人都想知道,在拉合尔之前,他是何许人也。”“可是依你看,在拉合尔之前,什么也不好说……”“我想,他就是从拉合尔来的,是的。”有人在说:“你看副领事还在跳着,她多可怜,也不好拒绝……因为他也是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客人,拒绝就等于不给主人面子,尽管她把这个客人强加给了我们。”副领事一面在跳,一面不时把眼睛朝向那一对,看着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和夏尔-罗塞特,那两个一面在跳,一面或是在说话,或是在相视。和他跳舞的这位夫人,原来是西班牙领事的夫人,她觉得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和法国驻拉合尔的副领事说话。她说,她看见过他穿过花园,这里人太少了,所以有机会相遇;她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年半,不久就要回国;还说,这里炎热的天气使人没精打采,有一些人就是不习惯。“有一些人就是不习惯?”副领事重复道。她与他保持开一点距离,她还不敢看他。她将来会说,在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使她吃了一惊。她将来会说:所谓苍白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吗?你不知道他是在询问你,还是在回答你。她礼貌地一笑,说:“我是说……有一些人……当然情况很少……但还是会发生的…在我们西班牙领馆里,就有过一个秘书的妻子,人变疯了,以为自己得了麻风病,人家只好把她送了回去,因为人家毫无办法,打消不了她脑子里的念头。”夏尔-罗塞特在跳舞的人里没有说话。他蓝色的眼睛——蓝色——目光固定,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脸上不知怎的,突然掠过一丝的惶恐。他俩相视一笑,欲言又止。“要是人人都不习惯呐,”副领事说完,笑了起来。有人在想:副领事笑了,居然笑了,就像译制片里的人在笑,假得很,假得很。她再次保持开距离,现在她放看他了。“不,你放心,大家都会习惯的。”“但是,那位夫人,她真的得了麻风病吗?”这时,她偏开头去,不再看他,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觉得自己这才发现,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蛰伏在副领事身上,原来是一份恐惧感。“哦!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她说。“那你说…怎样能不想这个问题呢?”她尽量地露出笑来。可他却笑了起来。听见他的笑声,她便收住自己的笑。“她压根儿就没有得麻风病,没有这回事……你知道,所有派到我们这儿来的人,定期都要进行体检。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他听她讲了吗?“可我并没有害怕麻风病。”他笑着说。“这种不幸的事很少发生……就我所知的只有一次,是一个捡网球的人,那时我已经来了,所以,我可以跟你说说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检查是何等的严……所有的网球都被烧掉了,连网球拍也被烧掉了……”不。他的心没有在听。“你刚才说,大家起初的时候……”“是的,当然是的,但并不一定都是这样子,对麻风病的恐惧……总之,你明白的……”有人在说:“你知道不知道,麻风病人就像一袋灰在那里,你要是给他们两下子,他们只会嘿嘿关?”“他们不叫喊吗?也没有痛苦吗?也许还感到很舒服,一种难以言传的舒服,是吗?”“谁知道呢?”“那个拉合尔的副领事,他爱沉于思想吗?或者说,他在思想吗?”“哟,我还从不曾想过,这能有什么区别。挺有趣的。”“他对俱乐部经理说,他是个童男子。你怎么看?”“那,也许真的是呢?这样戒色,反而可怕……”他们在跳舞。“你要知道,”夫人用一种柔和的声音说,“在加尔各答,大家开始的时候,都很困难。我呢,曾经就陷入了极度的忧郁中,”她说时莞尔一笑,“我丈夫当时愁死了,可后来呢,逐渐逐渐地,一天一天地,我终于习惯下来。即便你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你也不知不觉地就习惯了。什么都能习惯。你知道吧,还有比这儿更糟的地方。新加坡,那才令人生厌呢,那个地方,简直是不能比……”不,他什么也没有听过去。她停下话来。人们带着一种疲乏的心情在思索,拉合尔之前的副领事,他曾经是个何许人也。从拉合尔来的副领事,他现在又是何许人也。夏尔-罗塞特和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着,突然,他想到,-在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上,他所看见的一切,除他之外,一定还有其他人看见。夏季风期间,在那黄昏般的晨光里,当副领事经过那里的时候,一定会有某个其他人,正从别处,望着那冷冷清清的网球场。这个人现在正保持着缄默。这个人是不是她呢,也许是的。有人在说:“也许,一切都已经从拉合尔开始了。”有人在说:“他在拉合尔,曾感到烦恼,可能是有这么回事。”“这里的烦恼长,是一种彻底被抛弃的感觉,与印度本身很相宜,这个国家就让人产生这种感觉。”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已经独个人站在那里。拉合尔的副领事前她走过去。然而,他走走停停,仿佛还拿不定主意。她正独个人站在那里。她没有看见他走过来吗?夏尔-罗塞特看见法国大使,这个时候,朝拉合尔的副领事迎了过去,与他说话。这样一来,他的妻子便避免了与副领事共舞。这一切,她都看见了吗?是的。“H先生,你的材料上星期到了。”副领事在等。“这事我们以后再谈,不过,我还是想先跟你说几句他的眼睛霍然一亮。我在听您发落呢。大使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在拉合尔副领事的肩上,竟使他不由得一惊。大使继续引着他,往酒台走去。有人在说:“大使先生,他是我们的人,你瞧见他那个动作了吧,他总是那么令人钦佩。”“来吧……我就会让你放下心来……那些材料,我是不信的……另外嘛,我们也不必夸大其词,你的材料并不是多么多么的可怕。”手从肩膀上抽了回去。大使要了两杯香槟。他们喝了。副领事的目光一直盯着大使。大使觉得很不自在。“跟我来吧,这里太吵了。”他们走进另一个厅里。“如果按我的理解,我的朋友,大概你很喜欢孟买……可是在孟买,你是不可能像在拉合尔那样……有同样职位的。你的资格问题恐怕不会被通过,你明白吧,这为时过早,是的,还太早。但是,如果你留在这里……时间只能变得对你有利。因为,这里就是一个淡忘一切的大漩涡,什么事情都会被吞没掉的。所以,如果你愿意,我就把你留在加尔各答。”“您说了算吧,大使先生。”大使显得十分惊异。“你放弃孟买了?”“是的。”“总之,这样的话,我就好安排了。再说,孟买那个地方,要去的人也太多。”大使想必已经感觉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不逊又像是恐惧的东西。“你要知道,”大使说,“外交官的职业呢,就是不可思议,你越是想得到的,越是不会来…但是,职业是人为地创造出来的。所以,你要想当法国副领事,办法有的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至于拉合尔嘛,当然,那很伤脑筋,但如果你自己都把它忘了,别人也会把它忘了的,你明白了吗?”“木明白,大使先生。”大使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不,他又打消了念头。“加尔各答,你不习惯吗?”“我想正相反。”大使露出了微笑。“我觉得挺难办的……怎么安排你好呢?”副领事这时抬起眼睛。“不逊”,没有比这个字眼更恰当的了,大使可能这么想。“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印度?”“也许。但还是有一些药,可以治疗…书经质,治疗……所有这方面情况的,你知道吧?”“不知道。”一些女人在想:“也许需要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去跟他说说话。一个体贴入微、善解人意的女人,主动找他聊聊,这样,他可能也就有话讲了。或许,一个耐心十足的女人就可以,他可能并没有其他的要求。”大使又一次动了一动身,想要离开副领事,但又一次打消了念头。他必须对这个人说,就在今晚,对这个眼神枯死的人,还在看着他的人,对他说一说。“我亲爱的H,我和你都从头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是,要么走人,要么留下,二者必居其一。要是留下来,不能从正面解决问题,那只好…开动脑筋,是的,开动脑筋另想办法,怎样才能找到合适的办法,-,…”副领事没有答话,只是在那里听着。“你没有喜欢做的事吗?你在这儿能做什么呢?”“我看不出来,我只想听听建议。”可能他喝了酒。他的目光已经僵直。他在听吗?这一回,大使放弃了。“星期四,你到我的办公室来,十一点,没问题吧?”他走近一步,又补充几句,说时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同意还是不同意,自己要有个说法,如果对自己都没有把握,那就回巴黎。”副领事一欠身:“是。”大使朝乔治-克莱思走去。他说话很快,语气与刚才全然不同。副领事的眼睛闪着光,仿佛突然来了兴趣。夏尔-罗塞特以为,副领事是朝他这边走过来,于是,他也走上前去。他们听见了。大使在谈尼泊尔打猎的事。大使常去尼泊尔打猎,这是他的爵好。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从不愿去。“我已经不再坚持……你是了解她的,上一回,她好歹跟了去,但是,好像她就喜欢三角洲。”夏尔-罗塞持这时与副领事已经面对面,副领事脸上挂着笑,对他说道:“有些女人使人为其倾魂,你不觉得吗?”他说时,朝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望去,只见她手里端着杯香槟,漫不经心,正在听着一位先生说话。“那些女人仿佛心海宽阔,充满善良,可以容纳一切……世上种种苦水,都可以一古脑儿朝她们倾倒,那些女人就是温柔乡啊。”他醉了,夏尔-罗塞特想。副领事的笑是无声的,连续的。“你认为……是这样吗?”“什么?”“谁……有这般魔力呢?”副领事没有回答。他刚刚说过的话,这就忘掉了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尔-罗塞特。夏尔-罗塞特努力想笑一笑,但没有笑出来,他走开了。夏尔-罗塞特又一次请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舞。副领事现在在等着什么。他待在那里,显得越来越不自在。他好像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别人想象不到,他是在等待机会,请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跳舞。于是有人说:“什么还不走呢?”只有五六对舞伴还在跳着。炎热的确使人没精打采,懒得活动。西班牙领事夫人看到他独个人在那里,便走过去,和他说话。他勉强才回答一句。夫人走开了。现在,他待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明显地带着一种急迫,在那里等待。别人看不出为什么。是夏尔-罗塞特为他提供了机会。舞曲结束时,夏尔-罗塞特恰恰停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他跟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说着话,一边等另一支舞曲开始。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正好面对着副领事,副领事朝她那么一欠身,他俩步入舞池,她,和拉合尔来的男人。于是,全印度的白人都看向他俩。人们在等。他俩没有说话。人们在等。他俩还没有说话。人们的注意力渐渐地分散开去。她微微有些出汗,吊扇温热的风吹在她微湿的身上,让她感到一丝凉爽,假如没有那些旋转的吊扇,加尔各答的白人,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有人在说:“看呀,胆量真不小。”有人在说:“她不仅和拉合尔的副领事跳舞,她甚至还要跟他说话呢。”有人在说:“最后一个来加尔各答的人,不是拉合尔的副领事,不是他,而是那个金黄色头发的夏尔-罗塞特,那个高个儿小伙子,他的眼睛多明亮,不过,就是带着几分忧郁,他正站在酒台旁边,看着他们跳舞……他已经和她跳了不少,我敢赌咒,下一个要加入那个小圈子的人,去三角洲别墅的,就是他,准是他。你看,他好像怕什么似的……不……他不再看他们,其实没什么,没什么,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发生的。”副领事大概发觉,在他周围,其他人都跳得较慢,他像在巴黎那样跳着,这里不那么跳法,她似乎比她的实际重量要重,因为他有点儿带不动她,他每转一步,她似乎都要抵抗一下,她已经热了。副领事,好像是什么也不注意,这一回却注意到了,他低声地说了句抱歉的话,随后放慢速度。她首先开口说话。对她的把戏,我们大家知道得一清二楚,她首先说起炎热的天气来。她说起加尔各答的天气,那声色,简直就像与你说心里话似的。但是,她会对他说起夏季风吗?说起恒河口的那座岛屿吗?人家不会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去那座岛屿。“如果你知道,你还不知道呢,但你就会看到的,再过两星期,人家也不睡觉了,就在盼着暴风雨。空气湿度很大,钢琴一夜之间便走了音…我弹钢琴,是的,我过去常常弹……你也弹钢琴吗?”法国副领事咕哝几句,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没有听清楚,但大概的意思说,他记得从孩提时便开始弹钢琴,但是自从……他沉默。她对他说话。他沉默。他完全沉默下来,在说了那些话之后,如:他从孩提时便开始弹钢琴,又如——这时说得比较清楚——:自从他被送进外省的一所寄宿学校,他的钢琴课便中断了。她没有问,是哪一所学校,在哪一个省,为什么。有人在问:“她喜欢他说话吗?”人家在说话,就这样,人家在说话。有时,夜晚的时候,她也那样,她在说话。和谁说话?说什么?他个子挺高,你注意到吗?她只能到他的耳朵。他穿着晚礼服,倒是挺潇洒。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虽则他一表人材,相貌端正;好一个欺世盗名的自白……实则那样戒色,多令人可怕。这个来自拉合尔的男人,来自遭苦罹难、麻风病人生存的拉合尔。在那个地方,他杀了人;在那个地方,他祈求死亡降临下来。她第二次开口说话。“我们上一次在北京。那正是大动乱的前夕。人家会对你说…欺像过去人家对我们,也那么说一样,说什么加尔各答太苦,比如这炎热的天气,太罕见,让人就是不习惯,你不要听,没什么可听的…在北京的时候也一样,人家都说……听到的,尽是人家这么说那么说,其实,人家说的一切都是,怎么对你说呢?用一个最恰当的字眼来说……”她没有寻找最恰当的字眼。“最恰当的字眼怎么说……”“也就是说,第一个词儿看似正确的话,在这里一样,它会阻挠别的词儿,传入体脑子里,所以呢……”他说:“你也在北京逗留过。”“是的,在那里逗留过。”“我想我明白了,别再寻找了。”“说得很快,拼命地说,想得很快,拼命地想,为了让自己的话先说出来,定个调,好阻止别人说出全然不同的话,说出相去甚远的话,别人的话,理所当然也可以说的,为什么不呢?对吧?”“也许我搞错了。”她又说了一句。这回,轮到他说起来

一个嘘音浓重的声音,在夏尔-罗塞特旁边说起来,就见副领事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从酒台那一边走过来。“你好像在全神贯注。”有人在说:“那个副领事,他还待在这儿,你看,他多么能熬时间啊。”有人在想:“他必须去亲眼看一看,才能对拉合尔有所把握吗?啊,在这个城市里,听他说话,简直是痛苦,是受罪。”跟他什么话也别说,夏尔-罗塞特想,对他要时刻提防着。他大概还没有看见米歇尔-理查逊,当然,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他能看见什么?看见她,好像他只能看见她。“我要香槟,”夏尔-罗塞特说,“今晚到现在,我喝了很不少了…-”人家用一种审讯人的腔调在想他:“那辆女式自行车,斯特雷泰尔夫人的自行车,你看,停靠在那里,是怎么回事?”人家听到这样的回答:“关于那些原因,我无可奉告。…”有人在想:“其实,在他看见拉合尔之前,拉合尔是个什么样的城市,他早已有了一个想象,当他坚信自己的想象后,他便给拉合尔招去了死亡。”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神甫这么说:如果你祈求上帝,上帝会提供解释。”有人发出讥笑。“你会看到的,”副领事对夏尔-罗塞特说,“在这里,醉酒都一样。”他俩在喝。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在旁边一个厅里面。她和乔治-克莱恩、米歇尔-理查逊及另一个英国小伙子在一起,那个小伙子是随米歇尔-理查逊一道进来的。夏尔-罗塞特将会知道,直到夜晚的结束,她都待在哪里。“斯特雷泰尔夫人能使人对生活产生一种热望,你不觉得吗?”副领事问。夏尔-罗塞特听了,就像没有听到似的,他没有回答。副领事又说:“你会受到接待的,也会被救出苦海的,用不着否认,我全听到了。”他笑了。不要做出任何反应,夏尔-罗塞特想。副领事的声音分明很愉快。他又笑着说了一句:“多么的不公平啊。”“你也会受到接待的,”夏尔-罗塞特说,“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历来如此嘛。”不动声色。“我不会受到接待。”副领事继续在笑,“拉合尔的事情,人家想到就怕。我说话走音走调,你听见我的发音吗?但是请你注意,我不会怨天尤人。一切都很完美。”有人在想:“他最后只给拉合尔招去了死亡,但没有招去任何其他的不幸,其实,不管哪一种不幸,在他看来,都可以证明:拉合尔的兴盛与毁灭,还有除了死亡之外的别的力量,同样可以左右。所以,有时,当他认为死亡显得太过分了,成了一种卑鄙的念头,一种谬误的时候,他便从一个曾经探索过的世界,往拉合尔捎去火焰,招去海潮,招去那必然的物质性的灾难。”“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夏尔-罗塞特问。“哪样说了?”副领事反问道。“清原谅…羽u才跳舞的时候,说到了你…勺D果你想知道……好像你很害怕麻风病?其实大可木必,你应该知道,麻风病只能传染给那些饿肚子的人…担到底是什么让你这样紧张呢?”副领事气得叫了起来,然而却压着嗓门,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手里的杯子被扔在地上,碎了。一阵沉默。他低声嚷道:“我就知道,我没有说的话,别人也能传播,简直可怕“你这是疯了……害怕麻风病也不丢脸儿……”“他们胡说八道。是谁说的?”“斯特雷泰尔夫人。”刹那间,副领事的怒气消失了,就见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全身心地沉浸在那种思想里,那样子,仿佛是沉浸在幸福之中。人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又来到八角厅,她向众夫人散发新鲜的玫瑰,都是下午刚从尼泊尔送来的。夫人们都很激动,用热烈的话语说,她应该自己留着。她说她有的是,说明天起,这些客厅就没有人了,这些玫瑰……不,她不太喜欢花……她散花的动作很快,有点儿太快,犹如急于要摆脱一件苦差事似的。有十来位夫人围着她。副领事的目光,这个时候,霍然变得如醉如痴。仿佛他在盼望着温情,在盼望着爱情。但愿温情和爱惜这就到来。从那混合着、交织着的种种苦情中,摆脱出来,夏尔-罗塞特想,仿佛突然间,他也要求得到他的那一份儿。西班牙领事的夫人,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走了过来。“每次,斯特雷泰尔夫人散发玫瑰,就等于说,她对我们已经够了,这是一个信号。但是,人家照样可以随意活动下去,装着不明白这个信号。”副领事什么也没有说。乐队重新开始演奏,然而,有搬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混在音乐声里;来宾真的开始离去。看得出来,西班牙领事的夫人喝多了。“看你的心情很不好,”她对约翰一马克-H说,“我来跟你讲一件事情,可以让你乐一乐,告诉你吧,并非大家全都走,有几个人会留下来,是的,我完全敢对你这么说,人人都知道,再说,正因为我有点儿醉了……这样的招待会,有时到终了,非常有趣……听我说,之后呢,他们会去……斯特雷泰尔夫人有时要去加尔各答一个妓院…叫蓝月亮……和几个英国人去……就是那三个人,在那儿的……他们都醉昏掉了……我一点儿没编造……你可以问一问你周围的人她放声笑起来,却没有注意到他们没有笑,她走开了。法国副领事低垂着眼睛,把酒杯放在酒台上。他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你相信吗?”夏尔-罗塞特问。在八角厅的一个安静的角,玫瑰花已经没有了,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站在丈夫旁边,正面带微笑,伸手送别客人。“我看,这位夫人不是在编造。”夏尔-罗塞特说。拉合尔的副领事一直没有答话。他那样子,就像是发觉现在已经太晚了。在旁边的那个厅里面,客人几乎已经走空。这里,有三对舞伴还在跳。在大厅里面穿行,越来越容易。一些灯火已经熄灭,有的食品盘已经撤了下去。副领事离开夏尔-罗塞特。他朝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走过去。他想干什么?客人正陆陆续续地离去,哪一边都有人朝外面走去。她还站在那个角里面,对丈夫说着什么,一边和人握着手。在另外一个厅里面,好像还有少数客人,说少也不少,她好像为此有点儿焦急,不时地朝那边看一眼。副领事就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他没有看见她正忙着呢,她必须站在那儿,向人道最后的晚安,他站到她的面前——这如同突然泼来一盆冷水,客人们都站着不动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向她微微欠身,她不明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欠着身站在她面前,客人们都注视着他,觉得既可笑,又不敢笑。他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她,看见她独个人,他没有看见一旁的大使脸上已露出受到伤害那样的表情。她皱了皱眉,笑了笑,说:“如果再跳,我就没个完了,对不起……”他说:““我坚持要请你。”她请周围的人谅解,跟他来到舞池。他俩跳了起来。“人家刚才问你,我跟你说了什么。你说我们谈起了麻风病。你在瞎说我。你不能再瞎说什么了,记住。”男人的双手发烫。第一次,他的声音很美。“你什么也没有说吗广“没有。”她朝夏尔-罗塞特望去。眼睛分明含着委屈。夏尔-罗塞特搞错了。拉合尔的副领事想必会对斯特雷泰尔夫人说,她不该把他说的,关于麻风病的那些话,再说出去;而她呢,她这时觉得十分懊恼。“我瞎说了你,但我并没有恶意。”她说。三个英国人中,有一个朝夏尔-罗塞特走来——一切都在乐队完美的演奏声中进行——他很年轻,就是他和米歇尔-理查逊一道进来的。夏尔-罗塞特看见过他去网球场。他好像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木知道拉合尔的副领事现在的状况。“我叫彼得-摩根。请你留下来,你乐意吗?”“我还不知道呢。”这时,副领事不知对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说了什么,竟使她直要往后退。他却把她朝自己身边拉着。她试图挣脱。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大使的眼睛也盯紧了他。他不再拉她。但是,好像她还想逃开。她满脸的慌张,也许她害怕什么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我们不需要进一步相互了解。不要搞错了。”“我没有搞错。”“俄生活轻浮,”她的手试图抽回去,“我是那样的人,大家都说的对,那些议论我的话,大家都说得完全对,非常对。”“不要再试了,你的手抽不回去的。”她重新开口说:“是的。”“你正和我在一起。”“是的。”“请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他恳求道。“你说了些什么?”“随便说的什么。”“我们就要分开的。”“我正和你在一起呢。”“是的。”“我和你在一起,与我今天晚上在这里,在印度,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完全一样。”有人在说:“瞧,她笑得很文雅。他显得很平静。”“我马上那么做,装出今晚要和你们待在这里的样子。”拉合尔的副领事说。“你没有任何机会。”“没有任何机会?”“没有。不过,你还是可以那么做,装出你有一个机会的样子。”“你们将会干什么?”-“赶你走。”“我马上那么做,装出你可能要留我的样子。”“是的。可为什么我要和你这么干呢?”“为了让一件事情发生。”“在你和我之间广“是的。在咱俩之间。”“到大街上,你再大喊大叫吧。”“是的。”“我会说那不是你。不,我才不说哪。”“接着,会发生什么事?”“半小时之内,他们会觉得很扫兴。过后,他们会谈起印度来。”“接下去呢?”“我会弹钢琴。”舞曲结束了。她离开时,冷着面孔,问:“你会有什么样的工作呢?”“你知道了?”“你会被任命到外地,远离加尔各答。”“你希望这样?”“是的。”他们分开了。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从酒台前经过,没有停下,她径直朝另一个厅走去。她刚刚跨进那个厅,便听见副领事发出第一声叫喊。一些人听清楚了,他喊道:“留下我吧!”有人在说:“他已经醉昏了头。”副领事朝彼得-摩根和夏尔-罗塞特走去。“今晚,我就留在这儿,和你们在一起!”他直着喉咙说。他俩在装死。大使已经抽身离去。在八角厅里面,有三个醉醒醒的男人,正在扶手椅上睡着。侍者最后一次上了饮料,但是,那些食品桌上面,食品已经所剩不多。“你该回去了。”夏尔-罗塞特说。传者正在撤食品盘,彼得-摩根连忙从盘子里面,抢出几个三明治,他叫侍者留下几个盘子,他说他饿得正要命。“你该回去了。”彼得-摩根同样说。人家想,拉合尔的副领事继骛不驯的毛病终于发作了。“为什么?”他们不看他,不搭理他。于是,他又直起了喉咙:“我要和你们在一起,让我这一次,和你们在一起。”地仰着脸看着他们。有人以后会说:“那时,他仰着脸看着我们。”有人将会说:“那时,他的嘴角沾着白沫儿。我们还剩下一些人,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身上,他叫喊的时候,大厅里面死一般沉静。那就是愤怒啊,他走到哪个角落,都在用他那骤然而至的愤怒,用他那一阵一阵的癫狂,来引起大家的惊恐有人在想:“这个男人,他就是愤怒的化身,愤怒就是这样的啊,我们今天可算领教了。”夏尔-罗塞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现场骤然之间空落下来,并向四周迅速扩大。一些灯火已经熄灭。传者在往外撤盘子。人人都害怕极了。副领事的时刻来到了。他开始叫喊了。“冷静些,请你能不能冷静些。”夏尔-罗塞特说。“我要留下来!”副领事叫道。夏尔-罗塞特拉了拉他的衣领。“你不可能,这明摆着。”“就一次。一个晚上。只要这一次,让我和你们留在一起。”“这办不到,”彼得峰根说,“请原谅,你这个人物,只有不在场的时候,才会使我们产生兴趣。”副领事开始抽噎起来,没有再吐出一句话。有人在说:“多么可怜,我的上帝。”随后,第二次出现了沉静的场面。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出现在另一个厅的门口。在她身后,站着米歇尔-理查逊。副领事四肢在哆咦,他连走带跑,朝她那边奔去。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年轻的彼得-摩根一把抓住副领事,牵着他,转向八角厅的门口。副领事已经不再抽噎,他由着彼得-摩根,没有反抗。仿佛他就等着那样似的。人家看见彼得-摩根一路牵着他,穿过花园,人家看见卫兵打开大门,副领事出了大门,大门重新关上。人家还能听到叫喊声。叫喊声停止了。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这时对夏尔-罗塞特说:“现在,到我们这儿来吧。”夏尔-罗塞特还愣在那里,望着她。有人在说:“他虽然在哭叫,其实是在嘲笑吧?”夏尔-罗塞特跟在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身后。有一个人想了起来:“在花园里面,他口里吹着‘印度之歌’的曲子。最后一个还能记得‘印度之歌’的人。从前,关于印度,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印度之歌’。”有一个人在想着:“他在拉合尔看见的,在别的地方不曾看见的,那到底是什么?是会芙众生?是麻风病人身上的灰尘?是萨里玛的花园?在到拉合尔之前,他是希望看到拉合尔,就那样永远维持下去,永远不为其所知,好让他企图摧毁拉合尔的念头,也一直拖延下去吗?无疑是这样的。因为,不然的话,一旦他了解了拉合尔,他可能就死了。”在路灯下面,在这个即将开荤的夜晚,她,加尔各答的瘦女子,挠着秃头,坐在那群疯子里面,她在那儿,头脑已经空了,心儿已经死了,她一直在等着食物。她在说话,在讲着什么,没有人明白。高墙后面,音乐声终于停止。从炊事房的门后面,传出来一阵叮叮当当和搬动东西的声响。扔食物的时候到了。今晚,在法国使馆的炊事房后面,很多吃的东西被扔了出来。她穿着粗布衣衫,背后漏着窟窿;她狼吞虎咽,速度神奇,一面躲闪着别的疯子挥过来的巴掌、拳头;她嘴巴塞得满满的,笑得快要接不上气来。她吃过了

本文由关于文学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玛格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