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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地垄,为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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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地垄,为官之道

  一
  社科院要我写一篇关于养老问题的文章。好在这段时间我比较关心这个话题,手头又有些相关的资料,写来也还顺手,很快拉出了初稿。我写文章有个习惯,初稿拉出后,案头搁几天,然后再修改,这样能不囿于既定的思路。恰好这时,荒友联络组通知我,咱连要搞个赴北大荒兵团四十周年纪念活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其实,荒友联络组即便不这样要求,我也是一定会去的。一来荒友情深,几十年没会面了,现在全国各地的荒友齐聚一堂,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二来我正在写关于养老问题的文章。而这次聚会正好是一次难得的社会调查实践。于是我坐火车欣然前往活动举办地天津。
  我倚窗而坐。窗外景色急掠而去,往事却如潮涌来。屈指一算,离我上次去天津已有三十几年的时间了。那次,我是去参加关系最铁的荒友来队长和同连荒友项红军的婚礼。闹洞房的情景,至今都难以淡忘。那晚,简朴的婚宴结束后,大伙不顾路途遥远,全都嚷着要去闹洞房。新郎来队长恳切地说:今天就是大家不提,我也要力邀。我想请你们见证,红军是在多么困难的境遇下嫁给我的。
  来队长的家在天津远郊的一座小杂院内。一间十平米左右的低矮北厢房。门上、窗上全都贴着大红囍字,洋溢着一派喜气。说实在的,当时知青返城成家,能有这么间婚房,也就相当不错了!待到推开门来,屋內的景象却令人大为惊叹,细想却又万般无奈了。只见小屋内没有一件家俱,仅留出了一米见宽的走道,满屋是盘大炕。炕中间竖着两根木棍,上面横根铁丝,挂着幅大红的绸被面,上面也粘着囍字。炕头上却奇怪地躺着位老太太。一位中年妇女见我们进屋了,对新郎新娘说,你们可回了,你娘肚痛得不行了。新娘一听,马上对那妇女说,表婶,麻烦你去倒盆热水来。又请我们回避一下。新郎领我们出屋,站在院里对我们解释道:我娘又便秘了。原来,来队长的老娘有习惯性便秘的毛病。一次排便时,由于用力过度,引发了脑溢血。救治后,瘫炕上了。天天躺着不动,便秘更是频发。次次送医院不可能,请人又请不起。回回都是红军下班后过来,用手指轻轻抠出,洗净,擦上润滑油,再轻轻按摩一阵。但大便排放并不定时,有时便得留宿。红军却不肯婚前留宿,多晚完事多晚走,极不方便和安全。她多次催促结婚。来队长原先因没有婚房一直拖着,现在也觉得拖不下去了。于是两人去登了记,老娘睡炕头,他俩半铺土炕做婚房……
  正说着,那表婶端着盆水出来,泼了,说:屋里完事了,新娘请大家进去。大家涌进屋,屋内的情景让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感动和感慨。见过结婚难的,却没见过这么难的!传统的那些闹洞房的套路,谁也没心绪,也没场地施展。每个人都对老太太嘘长问短的,夸她好福气,儿子给她娶回个这么好的儿媳。老太太开心地笑了。口齿含糊,却高兴地连连喊:吃糖,吃糖……
  闹洞房,看到了这么奇特而感人的一幕,众人莫不为他俩感情的坚定而感动。归途上,荒友们的思绪都回到了他们蒂结爱情之花的北大荒那段岁月……
  
  二
  其实,来队长,不姓来,姓黄,大名黄定发。也不是队长,是统计。但荒友们都叫他来队长,没一人称他黄统计。这里有来由。他圆头、圆眼、胆形鼻、大耳垂、身长、腿短,常年穿一身兵团绿军装,着双翻毛靴。带我们干活时,总爱昂首走在队前。有人就暗里戏称他为猪头小队长。可又没人敢公开叫。在连里,统计、统计,半拉皇帝。好活、孬活全控在他手里,派轻、派重全凭他一句话。因此都有些畏忌他的职位。但他却性格随和,从不端架子,凡有事求他,总欢快应道:来啰,来啰。那脸笑得灿然,不象人求他,倒象人给他点啥。热情加长相,众人学着他的腔调称他:来啰队长。后来简化成来队长。他哩,嘿嘿地应着,忘了黄家祖宗。
  队长派活,公正、不公平。割麦无法数垄。他用木拐分地。遇强的,偷偷把木拐扩到最大,嚓嚓两拐。见你瘦弱,又暗暗把拐缩缩,也嚓嚓两拐。旁人不清楚,你自己心领。分完地,他也不闲着,忙着割胡子。所谓胡子,就是两人交界处,前面的割斜了,没割。后面的,赌气不割,就留地里了。一撮撮的,象没剃的胡子。来队长不象有些干部,咋咋呼呼地把两人都召回,非得分出个谁留谁忘的,再狠狠训上几句,然后责令割尽。来队长遇到这种情况,总是默默地割了。连说都不跟当事人说一声。没胡子时,便把镰刀向割过的麦地扔出好远,随机检查落地的麦穗。他有一个很严格的检查标准:镰刀落处,周围一平方米之内,没有一个落穗的为优;有一至两个麦穗的为一般;三个麦穗及以上者为差。每个人的身后,他都这么随机检查一两次,遇割地质量好的,他兀自笑着点点头。质量一般的,他用镰刀将落地的麦穗搂拢放麦铺上。可要是遇到割地质量实在太差的,他便会赶上前去,神情严肃地熊上几句。来队长逢人说话,笑的时候多,他不笑,便说明他恼了。因此,他批评人不用厉声厉色的,便让人感觉批评的份量很重。被批者吐吐舌头,朝来队长敬个礼,赶紧去纠错。来队长便会扭过头去,捂嘴偷乐。
  割大豆,可就没法暗里搞照顾。一天两长垄。上班一垄割过去,晌午割到地那头。吃完午饭割回来,谁到地头,谁下班。没法添,给谁添,都会挥拳吼。也没法减。减了,怎么割?是走过去,割回来。还是割过去,走回来?众目睽睽,咋解释?只得石板上摔乌龟——硬碰硬,一人两垄。
  刀头快的,天擦黑,能收镰。回连,胡乱塞几口,打水抹把身,晚八点,能横身躺下。到次日凌晨两点,好歹还有五、六个小时能睡。刀头慢的,可就惨啦。别人都打呼噜了,他或她还在地头吭哧。吭哧完毕,嚼个冷馍。算算没多少时间可睡了,也就不擦身了,和衣躺下。躺下就做梦:秋收总算结束了。食堂炖肉啦!大碗随便盛,正吃着呐……催命的起床号又响起,可怕的一天又开始啦。
  秋收头几天,来队长因有事没带队。地里是一派乱象:喊累的,叫苦的,哭的,骂的都有。可来队长一带队。这些景象就全没了。他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把原先的班、排编制全打乱。一个男、一个女,插花着分垄。他看似不经意地唱名,其实心里有谱。把有点意思或想有点意思的男女挨垄排。还别说,这招真有效。一开镰,男的就象台小型收割机似的突突朝前割。割出几百米开外,便把女的垄也一起捎着割。女的割着、割着,突然发现垄上站着的豆秸全横躺着了。抬头一望:男的正右一刀他垄,左一刀她垄地耍猴。便甜甜地笑了,款款走上前,柔柔地说声谢谢。这话象注油,“小收割机”开得更猛。后来,搭子慢慢固定了。割法就有改变:男女各沿边垄割。男的铆着劲割到地那头,不歇晌,马上把中间两垄一起割过来迎女的。两人碰上了,再一起说笑着返回地头来吃饭。回割时,两人快步走到刚才碰头处开割。又领先了一大截,别人也就输在了起割线上。这样做的作用有两个:一是向全连宣布,她是我的,别惦着!二来女的不用总落单。两人刀声嚓嚓、私语窃窃,自有一番兴味。干活怎么会累?到了地头,如果话正浓、情正浓,男的心里还会有点懊伤。唉——,垄太短!
  当然,也并非每个女的,都有人接垄。有个名叫项红军的女知青,无论来队长怎么搭,最终都是独力完成两垄任务。每天都割到深夜。又累、又饿不提,好几次,还地里遇兽!
  项红军原名项红珠。文革时,她自己改名:项红军。长得:乳大如瓜,臀肥似丘。一个姑娘家家的,长成这样,只有遗传学才能解释清楚。你别看她,割粮慢,却特爱交粮。每逢节假日,连里组织文艺晚会,总有她的保留节目——舞蹈《送公粮》。肥臀大乳的,本来上台就触目。她还动作特夸张。于是,她在台上扭,人在台下乐。笑出泪花、笑得肚疼。笑到晚会结束,都还没笑够瘾。男知青回到宿舍,有个叫李民的,往胸部左右各塞块大枕巾,腚部再绑个大枕头,扭呀唱呀,模仿得惟妙惟肖,乐得大伙直擂床板。
  话头拉回到割豆。没人想对项红军有意思,这垄就难搭。曾有个男知青出于同情,和她搭过一回。却被拖累得天黑还在地中央。他对项红军说:没人查了,咱跑段垄。(就是这段垄的豆子根本不割,走过就算割过)项红军甩头说:不行。他劝项红军说:比如兽啃鼠盗了,北大荒不在乎这几粒豆!项红军狠狠地瞪他一眼,顾自吭哧吭哧地埋头割豆,割完都没跟他再说一句话……
  从此再没人跟项红军搭垄。来队长只有自己搭。到割豆结束时,竟传出两人搞对象了。
  那时,知青间恋爱风日盛。草垛旁、林子里、粮囤上,全栖着一对对知青鸳鸯。尽情地享受着青春的欢乐和生命的精彩。有的,甚至偷吃禁果。项红军和来队长约定:不钻林子、不去野地、不搞低级趣味。约会地点选在连队办公室。两人读书看报,互相交流学习心得。
  似这般,别具一格的谈恋爱法,自然引起不少人的关注,他俩跟别人一样亲嘴不?光说话,都说些啥?有个听墙根的人暴料:来队长今天挨批了。挨批的原因是答不出津巴布韦的首都在哪里?笑得大伙满地找牙。
  还真别笑话人家。后来形势的发展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高考恢复了。项红军以全团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光鲜返城。来队长虽几年下来,文科大有长进。无奈理科基础太差,没考上。最后,以困退回城。
  
  三
  抵津出站,即被守候多时的荒友接着,去了预定的宾馆。宾馆里满是先期到达的各地荒友。大家相聚,那一通搂抱、寒暄。说的、听的最多的是截然相反的两句话:“老啰、老啰!”“没变、没变!”到底是老了还是没变,让人辩不出哪句对哪句错。第一波热潮过后,我在人群中寻找来队长夫妇的身影。可没寻着。怎么回事?按他俩的脾性,应是这次聚会的热心张罗人才对。而且知我要来,没接站,已是意外,怎么会到现在还不露面?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应该不会呀!这些年,我们虽然没有再聚会。但电话联络一直没断。我接到他的第一个报喜电话是:他考工考进了灯具厂,分到了销售科。有人嫌出差累。他说这点累跟北大荒比算啥?自告奋勇地多出差。月收入里,工资是小头,津贴成大头。这以后,报喜电话接连不断。杨哥,你弟妹都成诗人啦,组诗在市报副刊上发表啦;杨哥,我考上电大了。现在填表,文化程度这一栏,初中变大学在读了,嘿嘿……当时听说,发达国家有可视电话。可那几通电话比可视电话还可视!他兴奋得眉梢直跳的景象,我闭眼就真真切切地映在我脑海里。当然,生活并不全是甜蜜,也有苦涩。他有两大憾事。一是当家里有了银行存折,而且数字月月往上跳的时候,他娘走了。虽说是干干净净含笑走的。但苦吃苦熬了一辈子,等到经济条件好了,还没享上一天福哩,却走了。他说他是真正感受到了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苦痛和无奈。终身都抹不平。二是他和红军没能生个一男半女。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性事太少。仨人睡一炕,行事确实不方便。割豆还有嚓嚓声哩。干那事还能没点动静?就是动作再轻,冲击波传到炕那头,多臊人!夫妻做爱比偷汉还羞。虽说,也逮着过一些机会。可红军的肚子没反应。红军戏说你种子发芽率不高。细想想,还好发芽率不高。真要发芽了,也是件愁事儿。人家是四世同堂,咱是三世同炕。咋整?后来,娘走了,炕隔帘扯了。俩人可炕打滚儿都成。来队长使劲儿加班加点。红军回回配合得挺主动。她从不主动说自己想要。但总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说:今晚犒劳犒劳你。可任你加班也好,犒劳也罢,肚皮仍是没反应。到医院一查:发芽率是好的。问题出在耕地上。几年内,求治几处都无效。来队长安慰红军说:不会生就不生。两人过日子反倒消停。
  后来,电话联络慢慢儿稀了。我哩,在市社会科学院挂了个虚衔,搞调研、写论文,象煞挺忙。主动联络他们也就少了。间隔很长时间,会打个电话去问问。来队长总是说:挺好,挺好。哥,你别总惦着。那语调是欢快的。我也一直认为他们过得挺好、挺好。但,今天这场合,他俩没露面。我就隐约感到这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我问身边的天津荒友:来队长夫妇呢?他们怎么没来?津城的荒友犹豫半天才说:来队长曾嘱咐过,我的境况别跟别城的荒友说,特别是我杨哥,以免他听了难受……但既然你来了,再瞒也瞒不住了。于是,他把来队长夫妇的境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
  原来,他娘走后。来队长夫妇度过了一段蜜藕似的日子。那时,红军经常给报纸写诗。为了给红军创造一个良好的写作环境,来队长和邻居们商量好各自的区域,在院里搭建了一间披屋,作厨房兼吃饭间。对那间十平米的北厢房也实施了改建,拆炕改床,并进行了装修。改造成一间温馨、紧凑、洁净的卧室兼书房。白天,两人上班。晚上,红军在书房写诗。来队长在吃饭间温习电大功课。两人心里既满足又充实。
  然而好景不长。生活起了大变故。项红军的厂子停产了,她买断工龄回了家。却怎么都找不到两合适的工作。来队长劝慰道:不急一时。两人看看存折,上面的数字也还给人胆气。来队长的收入又一顶俩,日子过得并不慌张。不想,随着南方灯饰在市场的份额越来越大,来队长他们厂的灯具卖不动了,他被待了岗。虽说待岗工资也还够他俩吃干喝稀。但家里不能出一点状况。有点别的事,就玩不转。因此心里没了底气。项红军决定炒股。结果是存款、买断工龄款大部分折了进去。红军变得寡言。家里也再没了她伏案疾书的景象。往昔作诗时扬头发出的啊、啊声,变成了盯着电视荧屏叹出的唉,唉声。来队长开导道:红军,钱没了,咱再慢慢挣。我去练摊。他俩把股票套现作本,做起水果生意。生意渐渐地越来越红火。一天,有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问来队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到你这里来买水果吗?其实,我家离这还有点路。每天都是绕道过来的。来队长好惊讶,问:是因为我的水果质量好?那人说:也是也不是。来队长又问:是因为我的价格优惠?那人更是笑着摇头。来队长挠头:那为什么呀?那人说:我就爱听你那两声来啰,来啰的应承声和你那满脸灿烂的笑容。让人听了、看了想:一个卖水果的小贩都每天那么欢乐。生活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生活好比水果,虽然有时酸涩,但主体是甜蜜的……来队长回来把这段趣事儿说给红军听。谁料,红军听了竟大有感触。家里又有了她伏案写作的身影和啊、啊的吟诗声。


  他啥错没犯,官却越当越小。
  解放锦州时,就官拜营教导员了。顶峰时还当过团政委。他当年的搭档,他的副手调了支野战军,后来都升成了将军。他却折腾成个连指导员,还是生产建设兵团的。
  这还不是最低点哩,临末了,当了个小小水文站站长,就掌一个兵。
  这咋回事哩?
  
  二
  欢迎新知青,各连指导员的训话,都跟上级统一发了讲稿似的,全是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有志青年应该扎根边疆干一辈子革命……等等、等等的说教词儿。
  可咱连的关指导员类似的话一句不说。踱到队列前,拍拍这肩,摸摸那脸,关切地问:“这几天,路上都把你们折腾累了吧?”手一挥“进屋歇着去吧。中午,我让伙房给你们整好吃的。”
  晌午,司务长满脸得意地端来盆面汤,兴冲冲招呼道:“新战友们,来!喷香、喷香的面汤,敞开肚皮喝,今儿个我管够!”他用大马勺往盆里一舀,提得老高,又斜着把勺里的面条慢慢沥下,说:“关指导员吩咐了,这可是你们到咱连后的第一顿饭,让给加点料。伙房没肉,我把最后两块老豆腐煎了,狠狠心,一下全搁进去了。我可是一口都没舍得让旁人尝,就全给端来了。香吧?”他一副贪婪相地嗅吸着上冒的热汤气,“啧、啧,能馋死个人哩!”
  大伙一瞅,是南方人不喜口的面汤,而且还是根本不入谱的煎豆腐面汤,全都呆坐着不动,连嗅都没人凑近去嗅一嗅。
  司务长咦了一声,咣咣敲盆沿:“咋的啦?这么香的饭食你们都瞧不上眼去?”他又舀起一马勺面汤斜沥下,“我实话告诉你们吧,往后,这可是发四十度以上高烧才能吃上的病号饭。平日里也就是玉米面窝头就咸菜。”
  虽然知道今后的日子将会很艰苦,却万万想不到会艰苦成这样!有个女知青哇地哭了。所有的人也全都木着脸坐着。司务长满脸茫然地楞立着,他既茫然这么香的面汤,你们怎么会不喜吃,要是换成旁人早就抢炸了。也茫然还能换成什么样的饭菜才能使你们吃香到连后的第一顿饭,才好向关指导员有个交代……
  场面正僵,关指导员来了,见状叹口气,想说啥,却啥都没说,转身走了。
  晚餐,司务长连呼带喘地端来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瞅,哇噻!竟是东北名菜——蘑菇炖小鸡。身边的炊事员捧着一大摞白面油饼。司务长嗓门挺粗,豪气地喊道:“造吧,新战友们,可劲儿造!男同志要不要来二两北大荒烧酒?”
  香气牵鼻,众人围了上来。有人长叹一声:“菜是不错,可惜没有大米饭。”
  司务长听到这话,一下被惹毛了,说:“嘿——你们这帮南方人可真是难伺候。这饭食端到金銮殿,皇上吃了都舔鼻。你们还挑东挑西。”他酒糟鼻涨得通红,“我再次实话告诉你们,这样的饭食,也就今天能吃上这么一百零一顿!你们知不知道,这蘑菇是指导员亲自带我们上山採的。这鸡是指导员把家里下蛋的几只母鸡全杀喽。这白面是指导员挨家挨户去老职工家凑的。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我看你们是当了皇上想登仙,想吃米饭,回你们南方老家去呀!”
  真是一语提醒懵众。来到北大荒以后,我们算看透了。这儿可不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那么富饶、那么有诗意的地方。苦得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晚上一合计,决定逃回杭州去。大伙一宿没睡,把紧要的东西打包随身带,大件的东西以后再烦人办托运。天麻亮时分,悄然潜逃。谁料,刚逃到水渠大坝,就被轮式拖拉机撵上了。大伙瞅见关指导员叉开双腿站在车厢里,不停地朝我们摆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话……不由得心头一紧,坏菜!这回非挨顿关指导员的狠撸不可!逃是肯定逃不成了,说不定还会背个处分!
  不料,被撵上后,关指导员却招呼我们在坝岸上坐下。我们惴惴而坐,等着挨训。谁知关指导员却满脸带笑,推心置腹地说:“同志们,北大荒确实够艰苦。别说你们不安心。当年我们十万官兵转业时也一样闹情绪。火车到站,四周荒凉极了,大伙都不肯下车。后来还让缴武器,闹得就更凶了……”
  这种情况,大伙儿在来之前的宣传动员中闻所未闻,都只知道先辈们去北大荒开发都是充满革命豪情,争先恐后地去的。没想听关指导员一讲,竟是这么个状况,便好奇地追问:“那后来呢?”
  “嘿嘿,领导有招呀,到饭口,让人抬来一筐筐烙饼、黄面酱和大葱,说是到兵团常吃这一口。这可是我们北方人,特别是俺山东人最喜口的饭食呀。在家时,也就过年过节才能吃上。到兵团能常吃,那不成天天过节啦,还想图个啥?至于枪嘛,说是下连会有更好的。大伙这才呼地下了车。”
  大伙听了觉得有趣,有个男知青刨根追底地问:“真发好枪了?”
  “嗯——发了。”
  “啥牌子好枪?”
  “那啥——毛牌撸子。嘿嘿……”
  “哪国造的?“
  关指导员故作严肃状地摆下脸,说:“军事秘密。甭打听!”
  哈、哈——开拖拉机的上海老知青都笑喷了。我知道里面一准有故事。
  “好啦,好啦。上车回连吧。”关指导员见大伙还犹豫着并不马上登车,就说道:“你们也都是老大不小的人啦,这是想来就来,想回就能回的事吗?回去以后咋办?你们想过这问题吗?”
  关指导员这一连串的发问,问醒了我们大伙。是呀,回杭以后咋办?居民区、街道、甚至父母的单位能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在杭州呆下去,最后还不得马上被他们再动员回来?大伙的心理防线一下被击溃,有人惴惴地问:“指导员,我们跟你回去,连里会处分我们吗?”
  关指导员听了哈哈大笑,说:“处分你们?为什么要处分你们?你们这些小年青,咋到一个这么艰苦的环境,完全超出了你们的想象,思想上发生些动摇,这完全是正常现象嘛,可以理解,更应该谅解。不会处分你们,放心吧。”他见大伙还犹豫着不太相信的样子,便收起笑容,很郑重地说:“我以我的党性向你们保证,连里绝不处分你们!回吧,上车。”
  大伙这才高高兴兴上了车。拖拉机载着我们向连队驶去。关指导员满面堆笑地向大伙提议道:“我们大家来唱支歌,好不好?”
  大伙问:“唱支什么歌?”
  关指导员说:“我来起个头,你们跟着唱,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大伙响亮地跟唱起:“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三
  经历了这几件事,我们感到咱连的关指导员挺可亲,而且还有些不同凡响。一打听,果然他的资历在全师都赫赫有名!攻打锦州时,他就是营教导员了。后来在一次战斗中,为掩护他的副手负了伤。疗伤归队后,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团政委。后来随部队集体转业北大荒。本来,按他的资历和职位,怎么着也该在师部给按排个官儿当当。可他执意要到最艰苦的开荒一线去。师党委开会研究了好几次,认为让他先沉下去一段时间,取得些搞现代化大农业的实际经验也好,准备将来提上来当个新建团团长。组织上有了这么一个考虑,就同意了他的请求。让他以师党委委员的身份去新建的向阳七连当指导员。以高就低,以大当小,摆明只是去淬淬火,不久定当重用。
  那年,三江地区发洪水。所辖各团的灾情都很严重。兵团派了个副司令员带批司令部的干部下来视察灾情。他见四处河道泛滥,道路泥泞。真要到重灾区去,肯定车辆是通行不了的,必须步行涉水才行。于是到了师部就不再下去了。开了几个汇报会,取得了一些数据,认为灾情基本清楚了,便要返回司令部所在地——佳木斯市去。临行,师部召开了一个欢送酒会。因副司令员要和师党委全体委员都见见面、讲讲话。师里便打电话通知关指导员也来参加。关指导员觉得这是一个向兵团领导反映真实灾情、请求支援的机会,便放下手头的抗灾工作,干道搭车、涉水步行,好不容易地赶到师部。他到了以后,听说副司令员连重灾区都没到过,只是听听汇报,拿了几个数据,就要打道回府了,心里末勉大有看法,虎脸坐着,很少动碗筷吃喝。席间,那副司令员山珍野味吃美了、纯粮食烧制的白酒喝多了、又被众人奉承酥了,高兴得离主桌下来挨席敬酒。敬到关指导员那里,关指导员却不举杯,推说自己不会喝酒。副司令员却非让他举杯,还嘟嘟囔囔地说:“怎么?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告诉你,在兵团地界,我敬出的酒,还从来没收回过……”他见关指导员仍不举杯,便把脸抹下来,“我命令你把这杯酒喝掉!”这一下把关指导员惹毛了,拍拍席桌,沉沉地说:“这酒,你应该去敬敬那些泡在洪水里的战士们。”
  副司令员在兵团主管组织人事,是个实权派,在兵团地界,都是人们溜着他,什么时候当众吃过这样的大窝脖,脸涨成通红蹰那了……熙熙嚷嚷的师部食堂一下静寂下来,人们全都拿眼望着副司令员和关指导员两人对峙着,不知该如何调解……只见副司令员的脸先是憋得紫黑暗红,须臾,又被气成煞白发青……半天,把手中的酒杯狠狠一摔,转屁股走人。
  师政委拿食指隔着几张桌子,指戳关指导员半天,说:“老关啊老关,让我说你什么好……”
  可酒席间有不少人暗暗地朝关指导员树起了大姆个……
  这以后,关指导员就一直趴在连里再没动过窝。不动就不动,他还乐意呆在第一线。
  
  四
  麦熟开镰,连里考虑关指导员身上多处有陈伤,年岁也比别的连干部都大些,就让他带我们这批新来的知青打道。
  所谓打道,就是在大片麦田的边沿,人工用小镰刀割出一条康拜因联合收割机下麦田的通道来。这样才不会压掉地边的一长溜麦子。这道不需要太宽,能容下康拜因收割机就行。因此,麦垄横着割,垄短,能歇腰,算是份美差。可我们都是第一次割麦,割没三天,腰酸疼得再也弯不下去,几乎是站着割,麦茬越留越高,有的竟留有尺把长。
  那天,康拜因联合收割机收割完一片麦田,第二天要转移地号了。连长来检查各地块的打道进度,来到我们打道的这块麦田。一看到这副情形,急了!马上把我们召集起来,训斥道:“是谁教你们这么个割法?把麦茬留得这么高,简直是乱弹琴!给我重割,听到没有,统统重割!”
  大伙呆立着,吓得都不敢言语。却有胆大的嘟哝道:“麦收麦收,把麦穗割下,不就行啦。茬高茬低怕啥?”
  连长听到了,吼道:“你懂个……(屁)!”可能他醒悟到我们新知青还不懂农活,也可能顾忌到人群中有许多女知青,那个屁字的口型都有了,字音却硬咽了下去。顿了一顿,口气变缓道:“这样吧,我给你们讲讲这块地的麦茬为啥要重割的道理。短的麦茬翻地里,不会架空土壤,烂了还能肥田。可是,长的麦茬要是翻进地里,就会架空土壤层。来年,新禾苗长着长着,根就伸到架空层去了。吸不到水分、养分,成了吊死鬼苗,那就啥都白瞎啦了。懂吗?所以一定要重割,要不,这一大溜地头至少得白瞎一年。那可是百十亩地、万把斤粮食的损失呀。所以必须重割,懂不懂这道理?”说完这些话,可能觉得关指导员带着我们,自己再说多了并不合适,会让关指导员失面子,就顾自上别的地号检查去了。
  连长训话那会,关指导员红着脸朝我们吐吐舌、眨眨眼。连长走后,我们问他:“指导员,这么大的一块地,当真要重割吗?割麦茬可比割麦子更费劲。”
  “当然得重割!生产上的事儿听连长的。更何况他说的全在理上。其实,我也好几次想说你们的麦茬越留越长了。但看你们的痛苦样,心就软了,话到口边又咽下了……这样吧,我知道你们都腰疼得不行了。麦茬我来重割。你们还往前割麦子。这回可得按连长说的,把麦茬留低啰。对了,我告诉你们一个诀窍。弯腰割,腰疼得太厉害的话,可以坐着割或是跪着割。刚转业那阵,我学农活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听了关指导员的诀窍,我们一试,腰疼果然减轻了好多。只是进度也慢了许多。干完规定的地号,天色已经很晚了。到地头,我们收工了,却看见关指导员还在埋腰重割麦茬,就全都涌过去重割。关指导员却制止我们说:“今天你们已经累够呛了。如果再饿够呛的话,你们小年青会伤身体的。都快回吧!”
  我们也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了关指导员的话也就不再坚持,改而拖他同归。他却正色道:“我得执行连长的命令。”
  如此一周后,我们慢慢适应了收割的活计。腰不疼了,收割的速度也快了很多。成了一支小小的生力军。连里把一些面积小,不适合机械收割的地块安排给我们割。
  时值盛夏,上晒下蒸,溽热难捱。塞北又地处高纬,凌晨三点,日头就腆脸,晚八点了,还跟猪似地不肯回圈。每天地里十八、九个小时连轴转,没一周,地头昏倒仨知青。连领导班子开了紧急会。转天开工前,关指导员宣布道:“从今儿起,上、下午各歇三次晌。分大、中、小三档……”
  没等关指导员说完,大伙哗哗拍掌欢呼。再干活,节奏就有了大改变。每天,趁早凉多干点。太阳刚毒,便择个通风处歇晌。歇晌时,关指导员常给大伙讲解放战争的战斗故事。特别是提起打锦州,话匣子就哗哗收不住。常常小休息延成中休息,中休息变为大休息。大休息都能眯上一小觉。大伙掌握了这一点,就天天让他打锦州。仿佛整个解放战争,就数锦州最难打,怎么都攻不克……有人私下里把这秘密告诉了关指导员。他笑了,说:“我是故意拖的。刚上套的马驹子哪能重拉快跑!咱宁荒地别荒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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